車輪碾過戈壁的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兩支隊伍在狹窄的直道上交錯而過。飛揚的塵土中,一邊是散發著泥土腥氣的糧車,一邊是彌漫著腐臭與死氣的囚籠。
就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由于道路狹窄,兩支車隊不得不減速緩行。徐文遠車上的一顆土豆因為顛簸,骨碌碌滾落下來,恰好停在了緩慢移動的囚車旁。
原本像死狗一樣癱在籠子里的蒙剌大汗,鼻翼猛地抽動了一下。那雙早已灰敗渾濁的眼睛,瞬間迸射出野獸般的綠光。他瘋狂地把手伸出柵欄,枯如樹枝的手指死死摳著地面,想要去夠那顆沾滿泥土的土豆,喉嚨里發出“荷荷”的怪聲。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猛地從旁邊的馬車上躍下。
“啪。”
一只厚底官靴重重地踩在了那只伸出來的枯手上。
“啊——!”
蒙剌大汗發出一聲慘叫,觸電般縮回了手,抱著手臂在籠子角落里瑟瑟發抖。
徐文遠面無表情地彎下腰,在趙承武震驚的目光中,撿起了那顆沾滿泥土的土豆。他用自已昂貴的錦緞袖口,一點點擦去上面的灰塵,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擦拭一塊稀世美玉。
“這是種子。”
徐文遠把土豆小心翼翼地收進懷里,貼身放好,這才冷冷地看了一眼籠子里那個因為疼痛而嗚咽的男人。
“是要種在狼居胥山下,給大圣朝扎根用的‘命’。”徐文遠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狂熱,“每一顆都能長出無數的糧食,養活無數的漢家兒郎。”
“喂狗?你也配?”
趙承武騎在馬上,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曾經號令草原的霸主,抱著被踩腫的手在角落里嗚咽。看著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徐大哥,為了一個土豆,露出那種比狼還護食的眼神。
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
“怎么?覺得狠?”
徐文遠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趙承武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撓了撓頭:“也不是……就是覺得,挺那個的。好歹也是個大汗啊,怎么就……就混成這樣了?”
“這就是輸家的下場。”
徐文遠看著南方,目光深邃,“承武,你要記住。在這個世道,要么你是那個送飯的人,要么你是那個被裝進籠子里的人。中間沒有第三條路。”
他拍了拍車上裝著土豆的麻袋,又指了指后面那幾車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玉米棒子。
“看到這些了嗎?土豆耐寒,玉米耐旱。這是咱們大圣朝的‘命’。而那些囚車里裝的,是蒙剌人的‘命’。咱們把他們的命拿走了,換成了咱們的命。這就叫——國運流轉。”
趙承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一絲凝重。
他隱約覺得,徐大哥帶他來的這個地方,和他以前混日子的那個京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里,是要死人的。
車隊繼續前行。
果然,走了不到十里地,遠遠地就看到前方黃沙漫卷。
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額濟納新城。
而在城外三十里處的直道盡頭,一隊人馬早已等候多時。
領頭一人,沒有穿甲胄,而是穿著一件單薄的青色長衫,肩上隨意披著一件擋風的披風,手里居然還拿著把折扇。在這風沙漫天的北境,這副打扮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和諧。
顧青。
看到徐文遠的車隊,顧青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猛地一夾馬腹,竟然直接策馬迎了上來,身后只跟著幾個親衛。
“徐大人!我的活諸葛喲!可算是把你給盼來了!”
顧青離著老遠就大笑著喊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真切的喜悅。
徐文遠趕緊讓車夫停下,跳下車,快步迎了上去:“顧將軍!怎么勞您大駕親自出迎?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在這地界,老子就是規矩!”
顧青翻身下馬,也不管地上的泥土,幾步沖到徐文遠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勁頭大得徐文遠手骨都隱隱作痛。
“我不來不行啊!徐大人,你拉來的這哪里是土豆?這是我大圣朝在草原上的‘根’!諸葛亮要是沒糧草,那也得抓瞎!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想要這幫蠻子徹底死心,不反叛,光靠刀子可不行,還得靠這口飯!”
顧青指著身后那座正在忙碌建設的城池,又指了指遠處蒼茫的草原,眼神中少了幾分狂熱,多了幾分深沉的憂慮。
“不過徐大人,丑話我可得說在前面。這錦衣衛傳來的消息雖然說得神乎其神,什么畝產三千斤,耐寒耐旱……但我這心里還是沒底。”
顧青松開手,從懷里摸出一顆早就干癟的樣品土豆,眉頭緊鎖。
“這額濟納可不比京城皇莊。這里風沙大,日頭毒,晚上能凍死人。這寶貝疙瘩,真能在這兒活下來?要是種不出來……我這幾萬張嘴,可就要喝西北風了。”
“放心吧。”
徐文遠笑著拍了拍身后的馬車:“顧將軍放心。三萬斤土豆,五千斤耐旱玉米。雖然不多,但這些都是經過皇莊半年試種,從幾千斤種子里專門挑出來的‘一代種’,皮實得很!還有隨行的十幾個老農,都是伺候這玩意兒的好手。只要按法子種,一季就能翻二十倍,明年這時候,我敢把腦袋押在這兒——管飽!”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
顧青連說了三個好字。他甚至走上前,把臉深深地埋進一個裝滿土豆的粗麻袋里,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那不是泥土味,而是什么絕世香料。
“真香啊……這都是蠻子的人頭味兒。”
顧青抬起頭,眼神狂熱得像個賭徒:“有了這批糧,咱們就能在額濟納徹底站穩腳跟。到時候,左手捏著西域的咽喉,右手提著刀子。等騰出手來,咱們甚至能去狼居胥山下玩一玩,讓那些蠻子看看,什么叫‘種地種死你’!”
這時,顧青的目光終于落在了站在徐文遠身后的趙承武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身材魁梧、卻顯得有些拘謹的年輕人,眉頭微微一挑。
“這就是成國公家的二小子?叫……趙承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