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皇宮,御書房。
這里的氣氛有些詭異,與錢多多那一路狂奔的熱血沸騰截然不同。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金磚地面上,一切都顯得那么靜謐、安詳,甚至帶著幾分慵懶。這種平靜,讓剛沖進來的錢多多和徐文遠感到一種巨大的反差,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陛下。\"
徐文遠并沒有像錢多多那樣失態,他上前一步,恭敬地將那本沾著泥點子的賬冊雙手呈過頭頂,聲音沉穩有力:
\"皇莊試種圓滿結束。土豆畝產最高四千二百斤,平均三千斤;玉米畝產八百斤。此乃實測數據,請陛下御覽。\"
沒有廢話,沒有修飾,只有冷冰冰卻足以炸裂所有人耳膜的數字。
林休接過賬冊,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斜靠在龍椅上,翻得很隨意。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本足以改變整個世界格局的祥瑞賬本,而是一本無聊的市井話本。
\"嗯,不錯。\"
良久,林休合上賬冊,淡淡地點了點頭,\"比朕預想的,稍微好那么一點點。看來徐愛卿這大半年,確實是用了心的。\"
就這?
就這?!
跪在地上的錢多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陛下,您能不能給點反應?哪怕是稍微驚訝一下也好啊!那可是畝產四千斤啊!那是能把全天下糧倉都撐爆的數字啊!您這反應,搞得好像這只是咱家后院多長了幾根蔥似的!
\"陛下……\"錢多多顫顫巍巍地舉起手,聲音都在發抖,\"您……您看清楚了嗎?那是四千斤!土豆四千斤!玉米也有八百斤!這……這這……\"
說著說著,錢多多突然捂住了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一副隨時都要抽過去的架勢。
\"錢尚書?\"
林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里帶著一種‘這就沒見過世面了?’的戲謔,\"怎么?這點數字就把你嚇著了?你這心臟不行啊,以后要是再敢有個畝產五千斤的東西出來,你不得直接駕鶴西去?\"
\"五……五千斤?!\"
錢多多兩眼一翻,差點真的暈過去。他死死掐著自已的人中,直到那張胖臉都憋成了豬肝色,這才勉強緩過一口氣來。
\"陛下,這……這也太離譜了吧?難道世上還真有這種神物?\"錢多多顫抖著問道,雖然理智告訴他不可能,但看著陛下那篤定的眼神,他又不敢不信。
\"誰知道呢?\"林休聳了聳肩,目光卻若有若無地飄向了窗外的東南方向,那是大海的方向,\"或許在更遙遠的地方,或許就在咱們即將開啟的航線上。朕讓東廠的人在幾個通商口岸盯著,不僅是為了收稅,更是為了盯著那些從海外回來的船……有時候,一顆不起眼的紅皮疙瘩,可能比一船金銀還要值錢。\"
\"紅皮疙瘩?\"
錢多多和徐文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茫然與震撼。
合著陛下不僅在算計西域的錢,連海外那些還沒影兒的東西都給算計進去了?
\"豈不是能讓大圣朝再無饑饉?\"徐文遠畢竟是種了半年地的\"老農\",反應比錢多多更直接,聲音都帶著顫抖,\"陛下,那東西……喜水還是耐旱?也是長在地里的嗎?\"
\"不挑地,給點土就能活,比土豆還皮實。\"林休隨口答道,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自家后院的野草,\"急什么?紅薯……咳,紅皮疙瘩也會有的。只要咱們的船能出去,只要咱們的通商口岸開著,這天下萬物,終究都會匯聚到大圣朝來。\"
聽到這話,錢多多腦子里那根關于\"錢\"的弦,突然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這幾日在御書房里,陛下力排眾議要搞的\"造船同盟\",想起了那條被扔進內陸的\"鯰魚\",想起了那個要給全天下套上的\"技藝緊箍咒\"。
當時他只覺得陛下是要賺快錢,是要搞技術壟斷。
可現在,當\"畝產五千斤\"這個大餅砸下來的時候,他終于懂了。
陛下這哪里是在造船?這分明是在造一座通往\"金山銀山\"和\"萬世糧倉\"的橋啊!
\"陛下圣明!\"錢多多這一聲喊得那是真心實意,甚至帶著一絲顫音,\"微臣這就去催工部!哪怕是把戶部的銀庫搬空了,也要把那幾大船塢給撐起來!誰敢在造船的事上拖后腿,微臣第一個跟他拼命!\"
看著錢多多那副打了雞血的樣子,林休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然而,正是這副\"淡然\"的模樣,讓剛冷靜下來的錢多多心里\"咯噔\"一下。
不對啊!
他那雙習慣了算計的小眼睛骨碌碌一轉,目光死死鎖在了林休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幾個月前,陛下為了這幾袋種子,可是連金令急報都動用了!當時在朝堂上,陛下為了這幾口‘野菜’,甚至拍案而起,那股子非要不可的勁頭,簡直像是如果不給他種,他就要掀桌子殺人一樣。
再看看現在這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一個驚人的念頭在錢多多腦海里炸開:這哪里是驚喜?這分明是這位爺早就知道底細!
合著這大半年,滿朝文武都在擔驚受怕,生怕這‘祥瑞’是個笑話,您老人家就坐在一邊看戲是吧?看著我們像傻猴子一樣為您那點‘口腹之欲’操碎了心,您心里是不是特爽?
太……太缺德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那個詞叫什么來著?對,老六!陛下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個“老六”!
錢多多心里那個氣啊,但又不敢發作,只能在心里瘋狂吐槽:陛下,您這心也太黑了!這種驚天大秘密,您就硬是憋了大半年?就為了看微臣今天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陛下……\"
錢多多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眼神幽怨得像個深閨怨婦,\"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休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朕說過嗎?朕只記得朕說過想吃酸辣土豆絲。怎么,錢愛卿不想吃?\"
我想吃你個大頭鬼!
錢多多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想要‘弒君’的沖動。罷了罷了,誰讓他是皇帝,誰讓他真的弄出了畝產三千斤的神物呢?這悶虧,我錢多多認了!
\"微臣……微臣失態了。\"
錢多多再次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雖然心里還在罵罵咧咧,但眼里的狂熱卻絲毫未減。他迅速開啟了\"算盤精\"模式,那手指頭在空中虛點,仿佛有一把無形的算盤在噼啪作響。
\"陛下,您算算這筆賬啊!若是在西北推廣一萬畝,那就是三千萬斤糧食!三千萬斤啊!夠十萬大軍吃上一整年的!若是推廣十萬畝……百萬畝……\"
錢多多的呼吸又開始急促了,\"那咱們大圣朝以后還愁什么軍糧?還怕什么災荒?只要有這玩意兒在,哪怕是天塌下來,老百姓也能有個嚼頭,餓不死人啊!\"
說到動情處,這個平日里只認錢的胖子,眼眶竟然紅了。
他是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沒人比他更清楚,\"餓死人\"這三個字背后,是怎樣的人間煉獄。也沒人比他更明白,這幾顆不起眼的土豆,對于這個龐大的帝國意味著什么。
那是穩如泰山的基石。
徐文遠一直靜靜地跪在一旁,腰桿挺得筆直。聽到錢多多的這番話,他的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雖然沒有說話,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的堅定,卻與錢多多的激動相得益彰。
林休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少。
一個是為了國家財政操碎了心的\"守財奴\",一個是為了國家糧食甘愿當\"老農\"的勛貴世子。
這才是大圣朝的脊梁啊。
\"錢尚書眼光不錯。\"
林休放下賬冊,難得正經地夸了一句,\"當初你力排眾議,舉薦徐愛卿去皇莊,朕當時還覺得你是不是跟魏國公有仇。現在看來,你是給大圣朝挖出了一塊璞玉啊。\"
錢多多一聽這話,那張胖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連剛才的心悸都忘了。
\"那是!微臣看人的眼光,那向來是……嘿嘿,主要是陛下教導有方,教導有方!\"
他又轉頭看向徐文遠,眼神里滿是慈愛,那架勢,簡直比看自已的親兒子還親,\"文遠啊,這大半年辛苦你了。你放心,回頭本官親自給你請功!這功勞,誰也搶不走!誰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說你是去種地的,本官拿算盤砸死他!\"
徐文遠心中一暖。
他知道,這位尚書大人雖然平日里看起來市儈、摳門,甚至有點不要臉,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那是真的護犢子,也是真的有擔當。
\"全賴陛下信任,尚書大人提攜。\"
徐文遠深深一拜,這一拜,拜的是君恩,也是知遇之情。
林休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這就是他想要的朝堂。不需要每個人都圣人一般無私,只要在關鍵時刻,他們的利益、他們的野心,能和這個國家的命運捆綁在一起,那就足夠了。
\"行了,別在那互相吹捧了。\"
林休擺了擺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既然東西種出來了,那就得讓它變成真正的國力。光在皇莊里爛著,那叫祥瑞;種到天下百姓的地里,那才叫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