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陰影像是流動的墨汁,無聲無息地漫過了仁川港的防波堤,漫過了碼頭,一直蔓延到守軍僵硬的腳面上。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突然被扯去了一半光亮。
整個(gè)港口死一般的寂靜。
往日里那些漁民的吆喝、海鷗的聒噪,在這一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生生掐斷。
那種靜,是被恐懼壓出來的。
那是船。
或者說,那是五座移動的海上堡壘。
大圣朝的寶船,在這些沒見過世面的高麗人眼中,簡直就是神跡。五艘巨艦排成一字長蛇陣,巍峨的船樓幾乎與仁川城低矮的城墻齊平,漆黑的船體上繪著巨大的金色龍紋,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負(fù)責(zé)仁川防務(wù)的高麗水師統(tǒng)領(lǐng)李泰浩,此刻正站在碼頭的瞭望臺上,脖子仰得酸痛。他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jié)發(fā)白,手心全是冷汗。
“這就是……天朝上國的艦隊(duì)?”
身邊的副官聲音在發(fā)抖,牙齒打架的“咯咯”聲在安靜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李泰浩沒說話,他死死盯著那艘最大的旗艦——“定遠(yuǎn)號”。那船頭高聳入云,巨大的鐵錨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胸口發(fā)悶。這里距離高麗國都江都只有幾十里水路,對方把這種龐然大物停在這里,就等于把刀尖頂在了高麗國主的眼皮子上。
只要那船上的巨炮響一聲,整個(gè)仁川港估計(jì)就得沒一半。
“統(tǒng)領(lǐng),你看!”副官突然叫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絲古怪。
李泰浩瞇起眼睛。
只見那艘巨艦的舷梯緩緩放下,但他預(yù)想中披堅(jiān)執(zhí)銳、殺氣騰騰的虎狼之師并沒有出現(xiàn)。相反,一群穿著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人互相攙扶著走了下來。
他們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有的甚至剛下船就趴在碼頭邊對著大海一陣狂吐。
“嘔——這船……這船晃得小生……有辱斯文……”
“子曰……嘔……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我為什么要來受這份罪……”
李泰浩愣住了。
這是什么?
大圣朝的儀仗隊(duì)?還是哪個(gè)書院出來春游走錯(cuò)路了?
他原本緊繃的神經(jīng)突然松弛下來,甚至覺得有點(diǎn)荒謬。他雖然聽聞大圣朝文風(fēng)鼎盛,但派這么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來“征討”高麗,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原來是來擺譜的。”李泰浩冷笑了一聲,松開了握刀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傳令下去,把刀收一收,別嚇壞了這群‘天朝貴客’。看來那位大圣皇帝是想跟我們動嘴皮子。”
……
江都,王宮朝堂。
氣氛有些詭異。
那個(gè)平時(shí)在大圣朝使臣面前唯唯諾諾的帶路黨樸正勇,此刻正跪在大殿中央,渾身抖得像個(gè)篩子。
“你是說,大圣朝的艦隊(duì)就在仁川?而且掛帥的是……王守仁?”
高麗的實(shí)際掌權(quán)者,大莫離支泉蓋蘇文坐在王座旁邊的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兩顆鐵膽,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樸正勇低垂著頭,聲音雖然恭敬,但條理清晰,“正是大圣朝的兵部尚書,王守仁。聽說此人是文壇宗師,在大圣朝極受推崇。”
“兵部尚書?文壇宗師?”
泉蓋蘇文猛地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大殿嗡嗡作響。他站起身,走到樸正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gè)“親圣派”的軟骨頭。
“樸大人,你在大圣朝待了那么久,難道就沒告訴那位年輕的皇帝,打仗不是開詩會?”泉蓋蘇文眼中滿是輕蔑,“探子回報(bào),那王守仁身上毫無真氣波動,下船就吐得昏天黑地。派這么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來掛帥,大圣朝是沒人了嗎?還是說……”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森冷:“他們覺得光靠‘大義’兩個(gè)字,就能把我們高麗嚇破膽?”
樸正勇把頭埋得更低了,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神色。他在大圣朝見過那位年輕皇帝的手段,也見識過錦衣衛(wèi)的恐怖。他不相信大圣朝會真的派個(gè)廢物來送死。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結(jié)果。
“大莫離支神威,”樸正勇聲音顫抖,順著泉蓋蘇文的話頭說道,“那大圣皇帝畢竟年輕氣盛,或許……或許是想效仿古之圣賢,以德服人?”
“講道理?好一個(gè)以德服人!”
泉蓋蘇文環(huán)視四周,看著那些面露懼色的朝臣,眼中滿是輕蔑,“你們怕什么?啊?怕一群只會讀死書的酸儒?大圣朝這是沒人了嗎?還是說,他們覺得光靠那幾艘大船擺擺樣子,就能把我們高麗嚇破膽?”
王座上的高麗王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倒是坐在簾后的王后金映雪,眉頭緊鎖。
她雖然是個(gè)女流之輩,但直覺告訴她事情沒這么簡單。她曾通過樸正勇的密信,得知那位大圣皇帝在午門外懸掛“紅燈籠”的狠辣手段。那樣一位殺伐果斷的君主,怎么可能派一群廢物來送死?
“大莫離支,”金映雪忍不住開口,聲音清冷,“大圣朝素來詭詐,還是小心為妙。不如先遣使試探……”
“不必!”
泉蓋蘇文大手一揮,打斷了王后的話,“既然他們想講道理,那我們就教教他們高麗的道理。傳令‘花郎道’的崔武,讓他帶人去仁川碼頭‘招待’一下這群貴客。記住,別弄死了,畢竟是天朝上國的人,嚇唬嚇唬,讓他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就行。”
說到這里,他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讓那些書生知道,高麗的路不好走,高麗的飯……會硌掉牙。”
泉蓋蘇文冷笑著,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那些書生跪地求饒的畫面。
只是他不知道,這些“書生”的牙口,好得能嚼碎鋼鐵。
而他們這次來,也不是為了吃飯。
是為了把《掄語》,刻在整個(gè)高麗的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