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這兩個字有如此魔力?
因為在這個時代,麒麟那是什么?那是傳說中的神獸!是只有圣君在位、天下大治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祥瑞!那是孔夫子都要敬三分的存在!
那愣頭青御史手里舉著的笏板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舉也不是,臉漲成了豬肝色。這要是真把獻麒麟的功臣給彈劾了,那他不僅是得罪了陛下,更是得罪了老天爺,得罪了全天下的讀書人!
孫立本那是個人精,哪里會放過這種搶戲的機會?他猛地磕了一個響頭,大聲疾呼:“陛下!麒麟現世,乃是上蒼對陛下仁德的肯定!大婚在即,仁獸跨海而來,這是天佑大圣,天佑娘娘啊!此乃千古未有之吉兆!”
他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帶著一股子極強的煽動性。
內閣首輔張正源站在文官之首,一直沒說話。他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和身后的次輔李東璧交換了一個極其隱晦的眼神。
那是多年搭檔才有的默契——“這梯子,咱們得接。”
張正源緩緩出列,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此刻挺得筆直。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個還僵在原地的御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馬提督雖有未詔先回之嫌,雖有情急妄言之過,但拳拳報國之心,日月可鑒。他不惜萬里涉險,只為送來這麒麟祥瑞,若是因此還要治罪,豈不是讓天下忠臣寒心?豈不是讓上蒼震怒?”
這話一出,直接給定性了。誰敢反對馬三寶,就是讓忠臣寒心,就是讓上蒼震怒!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頂得住?
李東璧見火候差不多了,適時地補上了最后一把火。他輕撫長須,微笑著走出來,那風度,簡直就是當代的圣人轉世。
“首輔大人言之有理。”李東璧的聲音溫潤如玉,卻字字珠璣,“且臣以為,這麒麟此時現世,不僅是大婚之喜,更是文運之兆!今年開春便是實務恩科,乃陛下登基后首場大考。此時仁獸降臨,預示著我大圣朝將涌現無數‘人中麒麟’!這是祥瑞,是科舉之福,是社稷之福啊!”
絕殺!
這一招太狠了!
直接把麒麟和在場所有文官、以及全天下即將趕考的讀書人的前途命運捆綁在了一起。誰敢說這麒麟是假的?那就是斷了天下讀書人的文運!那就是跟孔圣人過不去!
一時間,朝堂上的風向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原本那些還想挑刺兒的官員,這會兒一個個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爭先恐后地跪了下來。
“天佑大圣!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如海嘯般爆發,震得太和殿的屋頂都要掀翻了。
林休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著下面這群加起來好幾百歲的老狐貍們,一個個演技飆得飛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家伙,真是一出好戲啊。
明明就是一只長脖子鹿——他在原來的世界動物園里見多了,吃樹葉還得劈叉的那種憨貨。怎么到了這幫人嘴里,就成了“肉角覆肉”、“足踏祥云”的神獸了?
這哪是祥瑞啊,這分明就是政治需要!
孫立本需要這個祥瑞來討好皇帝和未來皇后;內閣需要這個祥瑞來粉飾太平,順便保下能干事的馬三寶;而底下的官員們需要這個祥瑞來站隊,來蹭一點“文運”的喜氣。
這就是朝堂。這就是政治。黑的能說成白的,鹿能說成馬,哦不對,是長頸鹿能說成麒麟。
林休心里跟明鏡似的,但他也沒打算戳破。畢竟,大家都開心嘛,何必做那個討人厭的真相帝呢?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懶洋洋地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穿透力,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眾愛卿言之有理。”
底下的歡呼聲稍微停歇了一下,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著聆聽圣訓。
“既然大家都說是祥瑞,那就當它是祥瑞吧。”林休的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討論中午吃什么,“這麒麟,便養在御花園,算是給未來的皇后備下的賀禮,也給天下的讀書人沾沾喜氣。至于馬三寶……”
林休頓了頓,目光在大殿內掃視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這筆賬,朕先記下了。傳朕口諭給沿途驛站,告訴馬三寶,等他到了京城,先把那身海腥味洗干凈,然后立刻滾進宮來見朕。朕有話問他。”
這番話一出,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細微的吸氣聲。
“記下了”?
這三個字可太有深意了。是記功?還是記過?
孫立本的笑容僵在臉上,心里咯噔一下。他本以為有了麒麟祥瑞,馬三寶這關就算過了,沒想到陛下竟然留了個這么大的尾巴。
那些原本想借機發難的御史言官們也是面面相覷。陛下沒說不罰,也沒說要罰,這就讓他們準備好的彈劾奏折沒了用武之地。這就好比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渾身難受。
唯有內閣首輔張正源,深深地看了一眼龍椅上的林休,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引而不發,謂之威。”
陛下這手太極推手,玩得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既給了大家面子,又把主動權牢牢抓在自已手里。馬三寶是生是死,全在陛下接下來的一念之間。
不過,對于大多數官員來說,只要今天沒當場殺頭,那就是喜事。
百官齊齊松了一口氣,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不管怎么說,這一手既給了內閣面子,又實打實地抬高了陸瑤的聲望——你看,天命皇后,連麒麟都來賀喜!還順手籠絡了進京趕考的士子。
完美!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兒就算翻篇了,準備按部就班地高呼“陛下圣明”然后退朝的時候,林休卻并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慢悠悠地重新拿起那份折子,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剛才小凳子念的時候,大家都只顧著震驚麒麟了,根本沒人在意最后那句“土豆玉米”是什么鬼東西。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那就是蠻夷之地不值錢的野草根,連給麒麟塞牙縫都不配。
但林休的眼神卻變了。
那一瞬間,他眼里的慵懶和漫不經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那種光芒,比剛才聽到麒麟時要熾熱一萬倍!
那是……吃貨看到了頂級食材的光芒?不,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既然大家都高興,那朕再給你們加個彩頭。”
林休猛地坐直身子,動作之大甚至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啪!”
茶盞碎裂的聲音在大殿上格外清脆,嚇了百官一跳。
底下的群臣一愣。加彩頭?還要賞賜什么嗎?怎么還把茶盞給摔了?
“傳朕口諭,”林休的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堅決,“讓霍山把那幾袋種子……哦,就是那個叫‘土豆’和‘玉米’的東西,用護送麒麟的規格,給朕送進京。少一顆,朕拿他是問!”
大殿里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懷疑自已的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啥?
用護送麒麟的規格……去護送幾袋子爛種子?
陛下這是怎么了?那可是麒麟啊!神獸啊!您不關心神獸吃什么喝什么,不關心神獸長得威不威風,反而去關心那什么土啊玉啊的破玩意兒?
戶部尚書錢多多忍不住抬起頭,一臉的茫然:“陛下,這……這會不會太興師動眾了?幾袋種子而已,若是真的珍貴,讓驛站順道送來便是……”
“順道?”林休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嘲諷,幾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傲,“錢愛卿,你覺得這麒麟,能當飯吃嗎?”
錢多多被問懵了:“這……神獸自然是供著的,哪能吃……”
“既然不能吃,那它除了好看,有個屁用!”林休不耐煩地擺擺手,根本懶得跟這群五谷不分的大臣解釋什么叫“碳水化合物的革命”。
跟他們說土豆畝產千斤?說玉米耐旱高產?
別逗了。這幫老頑固只會當朕是想修仙想瘋了,或者是被那所謂的“祥瑞”沖昏了頭腦。
解釋?太累。
不如直接做。
林休打了個哈欠,直接點將,雷厲風行。
“戶部尚書何在?”
錢多多一個激靈,本能地出列:“臣在!”
“去把京郊最好的皇莊給朕騰出來。這一百畝地,朕要親自盯著種!”林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是農耕民族刻在骨子里的種田魂在燃燒,“還有,工部去給朕找幾個種地的老把式,要那種把地當命看的,別給朕找那些只會寫農書卻連鋤頭都不會扛的廢物點心!朕有大用!”
“這……”錢多多和工部尚書面面相覷。
陛下這是要干嘛?
放著好好的神獸不供著,非要去種那幾袋子爛土疙瘩?這是什么新的皇家游戲嗎?
“陛下,這恐怕……”錢多多剛想勸諫兩句。
“朕不想聽廢話。”林休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懶洋洋的,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壓,“朕就想嘗嘗這海外野菜是個什么味兒。怎么,朕連這點口腹之欲都不能滿足了?”
一聽是“口腹之欲”,百官反而松了一口氣。
哦,原來是陛下嘴饞了啊。
那就沒事了。
只要不是想折騰什么“變法”,只要不是想動祖宗成法,陛下想種點野菜嘗嘗鮮,那就種唄。反正皇莊空著也是空著,陪陛下玩玩泥巴,總比陪陛下殺人強。
“臣……遵旨!”錢多多和工部尚書齊聲應道。
看似君臣盡歡,一場關于“口腹之欲”的鬧劇似乎就此落幕。然而,在這看似荒誕的旨意背后,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