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完一切，姜峰胸中涌起一股難以平息的郁氣。
對這個破碎的家庭而言，最快的慰藉，便是讓真相重見天日。
他與蘇德起身，準(zhǔn)備告辭。
張桂玉局促地搓著手，滿是愧疚：“對不住，家里實(shí)在沒什么能讓你們帶走的。”
姜峰的視線，落在了火盆旁那個蜷縮著的身影上。
吳佳雪抱著膝蓋，光著一雙腳丫，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火焰，不知道思緒飄向了哪個無人能懂的世界。
但那火焰的溫度，顯然讓她感到了一絲難得的舒適。
姜峰從隨身的包里最隱秘的夾層，抽出了一疊現(xiàn)金。
“張阿姨，這里是一千塊。”
“姜律師，這萬萬使不得！快拿回去！”張桂玉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后退，拼命擺手。
姜峰看穿了這位母親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尊。
直接給予，只會是一種侮辱。
他換了個說辭，聲音沉穩(wěn)而溫和：“這不是我的錢。”
“是月海在監(jiān)獄里勞動改造，一分一分?jǐn)€下來的，托我務(wù)必帶給你們。”
“他說，要是知道妹妹大冬天連雙鞋都沒有，光著腳丫挨凍，他在里面，心難安。”
話音落下，他不由分說地將錢塞進(jìn)了張桂玉冰冷粗糙的手里。
“小雪不喜歡穿鞋，就多買些炭吧。”
“我看她，很喜歡烤火。”
“嗯……一定的……”張桂玉的嘴唇劇烈顫抖，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奪眶而出。
她不知道監(jiān)獄里是否真的能賺錢，但這份時(shí)隔近二十年的關(guān)心，這份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像一盞在無邊黑夜里突然點(diǎn)亮的油燈，瞬間驅(qū)散了她心中積壓已久的冰冷、恐懼與無助。
她緊緊攥著那疊錢，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告別了母女二人，姜峰與蘇德，還有兩位年輕警官一同離開了那間破舊的木屋。
小田警官的目光里滿是敬佩。
“姜律師，您真是……有心了。”
小張警官也感慨道：“而且您這方式，太周全了。張阿姨的自尊心，比石頭還硬，我們平時(shí)想幫都找不到門路。”
姜峰只是平靜地囑咐：“兩位警官，以后就拜托你們，多照看一下她們母女了。”
他的心很沉。
因?yàn)橄到y(tǒng)，他提前窺見了真相的一角。
吳月海是無辜的。
那么，他的父親就是被活活氣死，他的母親和妹妹，如今所承受的一切苦難，便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無妄之災(zāi)！
那只藏在幕后的黑手，必須被揪出來！
姜峰的眼神變得銳利。
“去監(jiān)獄！”
車子駛離村莊，在縣城的街道上穿行。
街邊林立的商鋪從車窗外掠過，姜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凝。
“停車。”
他看向蘇德。
“我們下去一趟，分頭去路邊的店鋪里問問，就問他們認(rèn)不認(rèn)識一個叫張桂玉的女人。”
蘇德愣了一下：“這是為了……”
“驗(yàn)證一個猜想。”姜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寒意。
“好。”蘇德沒有多問，立刻推門下車。
一個小時(shí)后，兩人在車?yán)飬R合。
姜峰開門見山：“情況如何？”
蘇德面色凝重：“很不尋常。我問了十幾家店，上到老板，下到伙計(jì)，甚至一些上了年紀(jì)的顧客，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吳月海的案子，也認(rèn)識張桂玉。”
“他們說，張桂玉經(jīng)常在城東菜市場賣菜，菜價(jià)總比別人便宜一截，不然根本沒人買。”
姜峰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得到的信息也大同小異。
他靠在椅背上，幽幽地問道：“一個常住人口三十萬的縣城，一個殺人犯的母親，竟然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你不覺得，這知名度……太高了嗎？”
蘇德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對啊！太高了！高得離譜！”
吳月海的案子就算有些網(wǎng)絡(luò)熱度，也僅限于年輕人。現(xiàn)實(shí)中，尤其是在這個信息相對閉塞的縣城，一個二十年前的案犯家屬，怎么可能被如此廣泛地熟知？
姜峰的聲音更冷了：“代入一下。你老家肯定也出過刑事案，你或許知道兇手是誰，但你會清楚地知道他媽叫什么，在哪賣菜嗎？”
蘇德斷然搖頭：“不可能。警方為了保護(hù)家屬，會嚴(yán)格限制信息外流，新聞報(bào)道更是會隱去所有家屬信息。”
姜峰一字一頓地說道：“村里人知道，正常。但整個縣城的人都知道，就不正常了。”
蘇德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冰冷的推論在他腦中成型。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在整個縣城散播、抹黑吳家人的信息，目的就是為了從社會關(guān)系上徹底孤立他們，讓他們活不下去！”
姜峰緩緩點(diǎn)頭。
“這，或許就是逼吳月海認(rèn)罪的，手段之一。”
他的心中，答案的輪廓已然清晰。
車子再次啟動，引擎的轟鳴聲中，殺氣彌漫。
兩個小時(shí)后，天海監(jiān)獄。
有蘇德的檢察官證件開道，一切程序從簡，姜峰直接在監(jiān)獄的特別會見室里，見到了吳月海。
厚重的防彈玻璃對面，坐著一個男人。
胡子拉碴，神情頹敗，但眉眼間依稀還能看到二十年前那個少年的輪廓。
他的眼神，像一潭死水，充滿了陰郁和麻木。
當(dāng)他看到姜峰和蘇德時(shí)，那潭死水里泛起一絲冰冷的漣漪。
他知道，來的是律師。
他死死地盯了兩人幾秒，然后用一種被砂紙磨過的嘶啞嗓音，緩緩開口：
“別來了。”
“我說了，我認(rèn)罪，我不再鬧了。”
“求求你們，別再去折磨我的家人了……我都這樣了，已經(jīng)是無期了，你們還想怎么樣？”
他說著說著，情緒陡然失控，猛地站了起來，雙眼瞬間布滿血絲，聲音也變成了嘶吼。
“二十年了！已經(jīng)整整二十年了啊！”
他雙手死死抓住鐵欄，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身體因?yàn)闃O致的憤怒和無助而劇烈顫抖。
“如果你們還有一點(diǎn)人性，就放過我媽，放過我妹妹吧！”
蘇德臉色一變，正要開口解釋。
姜峰卻抬起手，制止了他。
蘇德一怔：“姜律師……”
“我來。”
姜峰的眉頭也緊緊鎖起。
吳月海的這幾句話，信息量巨大。
一，確實(shí)有外部勢力在逼他認(rèn)罪。
二，這股勢力能量極大，甚至能派不同的律師來對他施壓，以至于他把自己當(dāng)成了對方派來的新說客。
他已經(jīng)不相信任何人了。
姜峰面無表情地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律師委托合同。
他用手遮住了上面的所有內(nèi)容，只露出了最下方，張桂玉那歪歪扭扭的簽名。
他將合同貼在玻璃上。
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溫度。
“這不是委托書。”
“這是你母親簽的字，關(guān)于你妹妹的彩禮。”
“你妹妹，已經(jīng)嫁人了。”
嗡！
吳月海的大腦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他死死盯著那個熟悉的簽名，眼球幾乎要從眼眶里爆出，血絲瘋狂蔓延。
“畜生——！”
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從他喉嚨里擠出。
“你們說過！你們答應(yīng)過我不會動我妹妹的！我媽不可能賣掉她！你們到底對她做了什么！”
一旁的蘇德倒吸一口涼氣，他完全沒料到姜峰會用如此狠辣的一招。
但他知道，姜峰的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姜峰的眼神，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