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感人了!嗚嗚嗚…”
馬面率先繃不住了,他一邊嚎啕,一邊輕飄飄落在殿頂,沖過去就想抓林硯心的手,卻被林硯心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躲開。
馬面也不介意,抽抽噎噎:“林觀主!我、我錯怪你了!原來你不是薄情郎,是、是負重前行的真漢子?。 ?/p>
“這、這比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可厚重多了!我感動啊~!”
牛頭也帶著張清遠落在殿頂,附和道:“嗯!是好條漢子!俺老牛也聽得心里酸溜溜的?!?/p>
張清遠眼神里充滿了對林硯心的全新認知,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清了清嗓子:
“林道友,是我小看你了,你是有擔當的男人!”
沈月魄:“…”
她看著眼前的偷聽三人組,再扭頭看看旁邊滿臉寫著“我想跳忘川”、“這酆都果然沒法待了”的林硯心。
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保持平靜,但嘴角還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你們…什么時候來的?聽了多少?”
馬面立刻收住假嚎,換上諂媚的表情,“回帝后!我本來是要去監工婚服趕制的,但看到林觀主情緒不佳,想著跟過來看看,萬一需要幫忙呢?”
“結果…不小心就聽見了全程…”
他越說聲音越小。
林硯心終于從社死的沖擊中找回一點神智,他指著馬面和牛頭,手指都在抖:
“你、你們幽冥還有沒有點隱私了???!”
牛頭憨憨地撓頭:“俺們…俺們也是關心你嘛,林觀主。你看,你現在不是好多了?大家都理解你了!”
張清遠也連連點頭,“是啊林道友,說出來心里是不是輕松些?而且…”
他看了看孟歸塵宮殿的方向,壓低聲音,帶著鼓勵,“如今時過境遷,感情未嘗沒有轉圜余地啊!”
林硯心還沉浸在被迫公開處刑的羞憤中,腦子亂糟糟的。
張清遠的話,忽然像一道微光,刺破了他混沌的思緒。
等等…
林硯心一把抓住正要繼續抒發感想的馬面,眼睛微微瞇起,里面閃爍著惱火:
“馬面,你老實說!帶我們路過忘川書閣,是不是故意的?!”
“那些話,是不是也是特意說給我聽的?!”
“?。浚 ?/p>
馬面頓時渾身一僵,那雙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就是不敢看林硯心,嘴里開始胡言亂語:
“林、林觀主您說什么呢?我聽不懂…”
“哎呀!今晚的風,可真大?。〈档梦叶湮宋说模裁炊悸牪磺辶恕?/p>
話音未落,他趁林硯心稍一分神,胳膊一滑。
整個鬼噗地化作一縷青煙,嗖地一下就從殿頂溜走了。
速度快得只剩殘影和一句飄來的“帝后恕罪!小馬突然想起還有急事!”。
“……”
林硯心手里一空,氣得牙癢癢。
旁邊的牛頭見狀,牛眼瞪得滾圓,連忙把兩只蹄子舉到胸前,瘋狂擺動,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關俺的事、不關俺的事!俺是老實牛!什么都不知道!俺就是跟著馬面來的!”
“帝后,俺也突然想起婚宴菜肴沒備好!告辭!”
說完,他也學馬面,“噗”一聲化作青煙,慌慌張張地溜了。
殿頂之上,瞬間只剩沈月魄、林硯心與張清遠三人。
沈月魄看著自家師兄那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林硯心的肩膀,語氣輕松:
“看來你自已有方向了。挺好。我可得走了?!?/p>
林硯心這會兒正滿腦子都是怎么找孟歸塵算賬,聞言嫌棄地揮揮手:
“去去去!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
典型的過河拆橋,用完就扔。
沈月魄也不惱,輕笑一聲,幾個起落,下了殿頂。
殿頂頓時只剩下林硯心和張清遠。
張清遠見沈月魄走了,那倆惹事的鬼差也溜了,頓時覺得此地不宜久留。
他干笑兩聲,也打算開溜:“那個…林道友,天色…呃,星象已晚,我也先回去打坐調息了,明日再…”
“老張!”林硯心哪能讓他跑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張清遠的道袍袖子,把他又拉了回來。
張清遠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苦著臉,“林、林道友,還有什么事???”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林硯心緊緊抓著他,飛快地說道:“老張!你看,這酆都的鬼,一個比一個精!”
“馬面牛頭是幫手,神荼是道具!他們點子多,勢力大,合起伙來算計我一個!”
“我就你這么一個人間來的幫手,還是自已人!懂我!重情義!”
“你得幫幫我!”林硯心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我們是同盟的氣勢,“不能讓我一個人對付他們一群啊!你忍心看我被耍得團團轉嗎?”
張清遠:“…”
他忽然覺得,自已好像莫名其妙就被綁上了一條賊船。
而且,這船…看起來還挺容易翻的。
“林道友,我能幫上什么忙啊?”張清遠欲哭無淚,他一個老實道士,哪會這些情情愛愛的彎彎繞繞?
“先別管能幫什么!”林硯心拉著他就在殿頂坐下,一副要秉燭夜談的架勢。
“兩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咱們先分析分析形勢,制定個計劃!”
張清遠看了看遠處孟歸塵宮殿的方向,又看了看身邊摩拳擦掌的林硯心,默默嘆了口氣,認命地也坐了下來。
第二日,林硯心一改前兩日的頹廢躲閃,開始在酆都閑逛起來。
他不再回避可能遇到孟歸塵的路徑,甚至有意無意地在神荼的神殿附近多轉了幾圈。
他注意到,神荼似乎真的很忙,幾乎沒再見他與孟歸塵同框出現過。
而張清遠則發揮自已性格憨厚真誠的優勢,降低鬼的防備,主動去接觸管理忘川書閣的鬼吏和照料花海的陰卒。
張清遠做這些事的時候毫無心理負擔,甚至樂在其中,很快便與幾個基層鬼差混熟了。
機會很快來了。
根據張清遠從花海陰卒那里無意間聽來的消息。
孟歸塵每日黃昏時分,會獨自去彼岸花海深處的一處小亭核對當日往生魂魄的名錄。
那是她固定的獨處時間。
幽藍的天幕下,絢爛的彼岸花海。
林硯心“恰巧”也漫步到了花海附近,并且“不小心”走岔了路,誤入了花海深處。
當他一襲道袍,身影出現在那小亭不遠處時,正倚在亭邊對著玉冊凝眉思索的孟歸塵顯然愣了一下。
她沒料到,林硯心會主動出現在這里。
而且...看起來氣定神閑?
林硯心沒有像往常那樣扭頭就走,他仿佛真的只是路過。
他看到孟歸塵,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禮貌疏離的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后,他轉過身背對著小亭,望向無邊的花海,深深吸了一口氣。
仿佛自言自語,又恰好能讓亭中人聽到的音量感嘆:
“一念心清凈,處處蓮花開。以前總覺得這話虛,如今站在這兒看這片花海,倒有點明白了。”
他這反常的模樣,與前兩日的坐立不安形成了鮮明對比。
孟歸塵一時沒反應過來,怔住了。
林硯心說完,也不停留,仿佛真的只是賞景,便沿著另一條小徑,悠然離去。
孟歸塵看著他的背影,美艷的臉上柳眉微蹙。
不對勁。
按照她的劇本,這木頭此刻應該更加患得患失,恨不得立刻沖到她面前質問才對。
怎么反而冷靜下來了?
孟歸塵噌地一下站起身,低聲自語,“這狗東西開智了?!”
鬼門關.燈火幽然。
孟歸塵看著馬面那張寫滿了心虛的馬臉,眼神四處亂瞟,就是不敢與她對視。
“說說吧?!泵蠚w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林硯心怎么回事?他的反應不對啊?!?/p>
“???林觀主?他、他挺好的啊?能吃能睡,跟著張道長逛得挺開心…”馬面試圖裝傻,聲音越來越小。
孟歸塵眸光瀲滟,紅唇微啟:“馬面啊,你是自已說,還是等我請鬼帝大人過來,讓他幫你回憶回憶?”
馬面渾身一顫,想起神荼大人那看似帶笑,實則威懾力十足的身影,頓時什么義氣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我說!我說!”馬面立刻把昨夜殿頂發生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孟歸塵聽著,那雙嫵媚的鳳眸里,閃過一絲惱怒。
“帝后!”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咬著牙低語,“怎么偏在這時候點醒他?!”
語氣里倒沒有多少責怪,更多是一種計劃被打亂的嗔意。
她本以為還需要再添幾把火,就能成了,沒想到被帝后直接掀了棋盤一角。
馬面生怕被遷怒,沒說話。
沉默片刻,孟歸塵唇邊漾開一抹冷笑,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
“既然底牌被看穿了…”她的聲音冷靜,帶著破釜沉舟的意味,“那就不用再迂回了。用最直接,也最危險的一招。”
馬面小心翼翼地問:“什么招?。俊?/p>
孟歸塵轉過身,光影落在她明艷的臉上,“置之死地而后生?!?/p>
她一字一頓,緩緩說道:“他不是開始謀劃反擊嗎?那就讓他以為,一切真的結束了,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了。”
她微微歪頭,似乎在思考細節,語氣卻越發篤定:“斷掉所有可能的念想,把他逼到情緒的絕境。”
“要么,他徹底死心,從此橋歸橋路歸路,那也算了結一樁舊事,我孟歸塵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p>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要么在絕對的絕望面前,他心底那點被驕傲和壓抑了多年的真實心意,才會被徹底逼出來,再無遮掩?!?/p>
“屆時是聚是散,才見真章?!?/p>
這招確實危險。
玩好了,或許真能撥云見日;玩砸了,可能就是真正的一刀兩斷,此生不復相見。
馬面聽得頭皮發麻,只覺得孟婆大人這情路,走得比鎮壓十八層地獄惡鬼暴動還要驚心。
“那…需要我再去給林觀主無意間透露點什么?”
他這會兒倒是積極起來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孟歸塵卻搖了搖頭,“這回,不用你們再幫忙了。彎彎繞繞夠了,我親自去?!?/p>
“?。俊瘪R面一愣,“您、您親自去?什么時候?”
“現在?!?/p>
話音一落,孟歸塵的身影已化作一縷青煙。
馬面呆立原地,隨即眼珠子骨碌碌直轉,立刻掏出手機撥通神荼的電話。
里面很快傳來神荼慵懶中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
“何事?本座正在核對明日婚宴的赤甲鬼衛陣列,忙得很。”
背景音里似乎還有兵甲碰撞的鏗鏘聲。
馬面立刻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慫恿,“鬼帝大人,天大的八卦!您要看嗎?關于孟婆大人和帝后那位林師兄的!就在此刻!林觀主住的客院那邊!”
神荼那邊的兵甲碰撞聲似乎停了一瞬,隨即,他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味:“哦?孟婆終于要動真格的了?”
“對啊對啊!”馬面趕緊順桿爬,“鬼帝大人,您法力高深,神通廣大!帶小馬一個唄?我這點微末道行,靠自已湊近肯定立馬被發現!”
“有您老人家施展神通遮掩氣息,咱們才能看得真切,聽得明白??!嘿嘿…”
他發出討好的憨笑,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這等年度情感大戲,錯過豈不是要后悔幾百年?
神荼在那邊似乎輕笑了一聲,帶著點早就看穿你這點小心思的意味,但也沒拒絕,“等著?!?/p>
...
今夜是沈月魄和酆燼大婚的前一夜。
整個幽冥張燈結彩,各處宮殿回廊懸掛著以幽冥絲編織的燈籠。
映照得這座永恒黑夜的城池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罕見的喜慶。
而此刻的林硯心,正對即將降臨的風暴一無所知。
他獨自躺在客院偏殿的殿頂,雙臂枕在腦后,望著幽冥獨有的浩瀚夜空,心中紛亂如麻。
昨夜與張清遠嘀咕了半宿,制定了好幾個所謂的反擊計劃。
但真躺下來細想,又覺得每一個都矯情又笨拙,遠不如當年揮劍畫符來得痛快干脆。
“還真是美啊…”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這幽冥的景致,詭秘卻又令人挪不開眼,就像…就像某個女人一樣。
就在這時,他靈覺微動,下意識地坐起身,循著感應望去。
只見殿頂另一端,孟歸塵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那里。
她穿著樣式簡單的素色常裙,長發也未多做修飾,只是松松挽起。
幽冥的微風吹動她的裙擺和發絲,她臉上沒有任何往日的調笑,只有一片平靜。
那雙萬種風情的眼眸,此刻像不起波瀾的忘川水,直直地看著他。
林硯心的心頭沒來由地一緊,喉嚨有些發干。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被孟歸塵搶先一步。
“林硯心,我們分手吧。”
話音一落,林硯心臉上的表情瞬間徹底僵住。
仿佛沒聽清,又或者不敢相信自已聽到了什么。
孟歸塵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繼續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若說三年前那場分手,讓我至今心底還存著幾分不甘和念想,總覺得…或許還有可能。”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那么現在,我放棄了。”
“林硯心...三年前,你有你的驕傲,你的選擇,你肩上的責任和你想保護的人?!?/p>
“這些,我都尊重你,甚至…曾經敬佩你那份孤勇?!彼淖旖浅秳恿艘幌?,卻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自嘲。
“可你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一次,愿不愿意等你,等你自已強大起來,等你在意的人不再需要你的守護?!?/p>
“你擅自做了決定,擅自劃清了界限?!?/p>
“可我的意愿呢?我的喜歡和堅持,在你面前,是不是顯得很多余,甚至很可笑?”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激動,而是疲憊:
“我突然覺得累了?!?/p>
“林硯心,今夜,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夜了?!?/p>
她望向幽冥喜慶的燈火,聲音輕得像嘆息,“來年,我不會再追著你跑了?!?/p>
說完,她不再看林硯心瞬間蒼白的臉和僵直的身體,轉身,裙裾飄動。
而在下方不遠處的陰影里,被神荼法力遮掩住的馬面,激動得捂住了自已的嘴,差點發出嗚咽聲。
他旁邊的神荼抱著手臂,紅發在隱匿法力下依舊顯眼,他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評價:
“嘖,真狠。這下,有好戲看了?!?/p>
而另一座更高的殿宇之上,沈月魄正被酆燼穩穩攬在懷中。
兩人將不遠處客院殿頂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夜風拂過,吹動沈月魄的衣袂和酆燼的墨發。
沈月魄看到自家師兄臉上血色褪盡的模樣,她不由得揪緊了酆燼的衣襟,擔憂地問:
“酆燼,我師兄不會道心破碎吧?”
她是真的有些擔心。
修道之人,心神激蕩至此,極可能留下裂痕。
酆燼垂眸,暗金色的瞳孔里映著下方那兩道凝固般的身影,聲音平靜,“不會?!?/p>
他攬著沈月魄的手臂緊了緊,緩緩分析:
“你師兄的后顧之憂以及他自身能力的局限,都是他給自已設下的枷鎖,也是他推開孟歸塵的理由?!?/p>
“如今,”酆燼的目光掃過下方孟歸塵決絕轉身的背影,又落回林硯心身上,“枷鎖仍在,但他看待枷鎖的心境,已經不同?!?/p>
“孟婆此舉,看似將他逼入絕境,實則是將選擇權,赤裸裸地砸回了他自已手里?!?/p>
“是繼續被舊日枷鎖困住,眼睜睜看著她真的離開;還是掙破那些自縛的繭,直面本心。”
“只要他但凡還有腦子...”酆燼的結論簡潔冷酷,“此刻,就不會再選擇推開?!?/p>
沈月魄聞言仰起臉,看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拋出一個靈魂拷問:
“那…萬一我師兄沒腦子怎么辦?”
酆燼:“…”
“不會?!?/p>
他再次肯定,隨即揚了揚下巴,示意沈月魄往下看:
“你且看著,孟婆這一步棋,看似步步緊逼,占盡先機,而你師兄潰不成軍,實則…”
他的話音未完,下方局勢驟變。
只見一直僵立如木雕的林硯心,在孟歸塵轉身即將離去的剎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沒有嘶吼,沒有挽留,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通紅的眼眶中涌出。
淚珠離開他臉頰的瞬間,竟在幽冥幽藍的星輝的映照下,泛起剔透的金光。
淚珠被無形的線牽引,徑直朝著孟歸塵的方向飄去。
林硯心望著孟歸塵的背影,聲音沙啞,“欠你的…”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孟婆湯引。”
傳聞,孟婆湯能洗去前塵,需一味至關重要的藥引。
至真至純的情淚。
并非所有情淚都可以,需得是發自靈魂深處、無偽無欺、蘊含深刻牽絆與領悟的淚水,方有一絲可能成為孟婆湯的一味引子。
孟歸塵離去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幾滴泛著金光的淚珠,已飄至她身后咫尺之處。
她轉過身,平靜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痕。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幾滴淚珠仿佛有靈,落入她的掌心,金光微閃,隨即沒入肌膚,只留下微涼的濕意。
她合攏手掌,將那珍貴的湯引收好。
然后,抬步,一步步走回林硯心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并不平穩的呼吸。
孟歸塵微微仰頭,看著眼前林硯心臉上未干的淚痕和那雙通紅卻執拗望著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微涼,抹掉他臉上殘余的濕潤。
動作是她自已都未曾預料的溫柔。
孟歸塵望著林硯心,聲音里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和決絕,輕聲道:“哭什么?”
這一問,沒有嘲諷,沒有逼迫,卻仿佛打開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閘門。
林硯心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眼眶瞬間更紅了,仿佛這三年來所有壓抑的思念、自責、掙扎,在此刻傾瀉出來。
更高的殿頂之上,沈月魄瞪大了眼睛,這是她頭一回見林硯心落淚。
酆燼的嘴角,向上揚了一下,帶著些贊許的弧度。
他攬緊沈月魄,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看,這一局,他們旗鼓相當?!?/p>
“她逼出了他最真實的失去之痛,而他…也給出了自已能給出的,最珍貴的挽回之意?!?/p>
下方,林硯心終于開口,聲音有些低澀,“當年虛靜觀風雨飄搖,師父遺命如山,我自顧不暇,用最蠢最傷人的方式推開你,是我不對。”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像是將過往的狼狽與私心都攤開在她面前。
“那不是為你著想,是那時的我,自已都立不穩,扛不起風雨,也配不上你?!?/p>
他坦承當年的錯誤與脆弱,毫不修飾,亦不閃躲。
“后來這幾年,我在觀里,慢慢學會了修漏雨的屋頂,補破損的陣法,我也知道你常常偷偷來看我。”
說到這里,他嘴角牽起一絲苦笑。
“所以我佯裝自暴自棄,在睡夢中消磨時日。我盼著你看見我這副不堪的模樣,看夠了,就死心,別再來了?!?/p>
林硯心往前踏了一步,“可是孟歸塵,這三年你都沒有放棄我?!?/p>
他的聲音里終于染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與困惑:
“為什么,偏偏在我快要動搖的時候,不要我了?”
孟歸塵靜默片刻,才輕聲道:“林硯心,我…”
林硯心沒有聽她的答案,欺身上前,一手穩穩摟住她的腰,將她帶向自已。
然后偏頭,在她白皙的頸側用力咬了一口。
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痕,而是帶著三年壓抑情緒的印記。
牙齒陷入肌膚的力道有些失控,但更灼人的,是隨之滴在她肌膚上一滴滾燙的淚。
“唔…”孟歸塵猝不及防,身體輕顫了一下。
頸側的刺痛與淚水的灼熱交織,瞬間擊穿了她刻意維持的冰冷外殼。
林硯心松開了牙齒,卻沒有挪開頭。
他的唇依舊貼著那片被他留下印記的肌膚,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間,聲音低啞得近乎氣音:
“孟歸塵,如果…今夜也是你設的局…”
他頓了頓,呼吸微重,摟著她腰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嵌進骨血。
“那我甘愿入局?!?/p>
此言一出,萬籟俱寂。
孟歸塵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驟然松開,涌上密密麻麻的酸脹。
她所有精心設計的局,在這一刻,被他這句“甘愿入局”徹底擊得粉碎。
他不是沒看穿。
他是看穿了,卻依然選擇了跳進來。
她抬起的手,落在了他有些凌亂的發頂,輕輕揉弄,掌心感受著他發絲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比任何語言都更具力量。
林硯心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塌下來。
孟歸塵閉上了眼睛,另一只手也緩緩環上他的背,將他緊緊地擁住。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劇烈的心跳。
星輝無聲流淌,照亮相擁的剪影,之前所有的算計、對峙,都融化在這個擁抱炙熱的溫度里。
良久,林硯心悶悶的聲音從她頸間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卻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咬疼了沒?”
孟歸塵終于輕笑出聲,那笑聲帶著些許沙啞,卻真實無比。
她側頭,唇幾乎貼上他的耳朵,學著他之前的語氣,低聲回應:
“你說呢?林觀主。這筆賬,我們可要好好算?!?/p>
話雖如此,環抱著他的手卻沒有半分松開的意思。
“怎么算?”林硯心抬起頭,眼眶依舊泛紅,目光卻亮得驚人,直直望進她眼底,那里再無疑慮和退縮。
孟歸塵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中自已的倒影,看著那里面終于燃起的火焰。
她緩緩吐出一句話,“情債肉還?!?/p>
說完,帶著林硯心化成一道光影,向往生殿的方向而去。
遠處更高的殿頂,沈月魄終于松了一口氣,將臉埋進酆燼胸膛,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看來我師兄的腦子,關鍵時刻還是夠用的?!?/p>
酆燼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眼底含著淡淡的笑意,“看夠了?心思能放在我身上了嗎?”
沈月魄轉過身,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仰起臉在他線條清晰的下頜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眼里漾著光:“可以了。”
而下方陰影里,馬面激動地捂住嘴,拼命搖晃旁邊神荼的胳膊,用氣音嚎叫:
“成了!成了!鬼帝大人您看見沒!咬脖子了誒??!”
神荼嫌棄地甩開馬面的蹄子,“哼,本座早就說過,這出戲碼,比忘川畔排了三百年的那出苦情戲精彩多了。”
他反手一拍馬面那顆碩大的腦袋,壓低聲音催促:
“距離大婚沒幾個時辰了,你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還拽著本座在這兒偷窺!”
“快走快走,趕緊回去再查一遍明日婚宴的流程,要是出了半點紕漏…”
他瞇起眼,露出一絲和善的微笑:“本座就把讓你去奈何橋替孟婆熬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