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猛地往前跪爬兩步，膝蓋磕在石板上發(fā)出悶響，額頭抵著地面，淚水混著冷汗濡濕了一片青磚：“這琉璃看著不值錢的，奴婢只是瞧著它通透漂亮，一時鬼迷心竅才瞞了下來！奴婢真的沒有別的心思，夫人，您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一次偷，萬次偷，又有什么區(qū)別。”
廖夫人的語氣沒有半分松動，目光掃過小丫鬟慘白的臉，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這東西再不值錢，那也是老太爺?shù)倪z物，憑你也敢私下里瞞了？府里教過的規(guī)矩，你偏要犯，自然是留你不得了。”
“夫人——”丫鬟的哭聲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顫音，手腳并用地想要往前撲，卻被旁邊幾個婆子死死按住。
“奴婢知錯了，求夫人給奴婢一條活路……奴婢自小就在院里伺候，才犯了這一回，求夫人開恩，饒了奴婢，奴婢今后定盡心盡力伺候，絕不再犯了。夫人……”
“把她發(fā)賣了。”廖夫人淡淡吩咐，視線重新落回掌心的平安扣上，連一絲余光都吝于再給那丫鬟。
婆子們立刻上前，架起癱軟的丫鬟便往外拖。
丫鬟的哭喊聲越來越遠(yuǎn)，從最初的哀求，漸漸變成了嘶啞的嗚咽，最后徹底消散在院墻外的蟬鳴里。
廖夫人吩咐云嬤嬤：“悄悄處理了，不要驚擾了賓客。”
云嬤嬤：“老奴省得。”
廖夫人攥著平安扣，又對在陽光下仔細(xì)看了看，然后輕聲自語道：“從來也沒聽老太爺說起過，盔甲里還藏著這么個物件。”
云嬤嬤遲疑著開口：“老太爺?shù)倪@些遺物，按規(guī)矩是要隨著棺槨一塊入土的，夫人，這平安扣……怎么處理？”
“等等看吧。”廖夫人眼底掠過一絲深思。
這平安扣藏得這般隱秘，縫在盔甲內(nèi)襯最深處，想來絕不是什么尋常玩意兒。
她不好擅自做主，將它隨葬了事。
得找老爺廖淵明拿主意。
前院，廖淵明一身素白孝服，腰間麻繩系得緊實，正站在靈堂前，同前來吊唁的官員寒暄。
下人輕手輕腳地湊上前，壓低聲音附耳說了幾句。
廖淵明聞言，朝身旁的管事交代了兩句，便抬腳往后院走。
后院的梧桐樹下，廖夫人正立在蔭涼里等他。
見他來，便將掌心的平安扣遞了過去。
廖淵明伸手接過，忍不住微微蹙眉——這暑天里，竟還有這般冰沁的涼意。
他將平安扣湊到眼前，細(xì)細(xì)端詳。
也許是眼睛有些花，根本看不出什么來。
除了物件老了些，沒覺得和普通的琉璃平安扣有什么區(qū)別。
“是縫在老太爺?shù)目變?nèi)襯里，被整理遺物的丫鬟發(fā)現(xiàn)了。”廖夫人輕聲解釋。
“縫在盔甲里？”廖淵明重復(fù)了一句，語氣里滿是詫異，他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后還是搖了搖頭，眼底滿是茫然，“我從未聽父親提過這東西……看著是個老物件，既然是從他貼身的盔甲里找出來的，那便隨棺槨一同封土吧。”
“不仔細(xì)查查？”
“還查什么？人都沒了。”廖淵明嘆了聲氣，喪事事宜太忙，他有些頭疼，將平安扣塞還回去，“就這么辦吧。”
話已至此，廖夫人便不再多言，點了點頭應(yīng)下。
等廖淵明離開，廖夫人便喚來了大兒子，
大郎匆匆趕來，一身孝服穿得板正，被日頭熱得滿臉是汗。
廖夫人將那枚琉璃平安扣鄭重地交給他，叮囑道：“這是從你祖父盔甲里尋出來的物件，你放進(jìn)他的遺物里，待下葬時，一并隨棺入葬。”
廖家三兄弟，大郎管著廖老將軍的遺物。
大郎沒有多問母親，轉(zhuǎn)身便往存放老太爺遺物的地方去。
誰知剛走到穿堂，竟迎面撞上了廖世欽。
大郎見狀，索性停下腳步，從懷里取出那枚琉璃平安扣，遞到他面前：“母親讓我把這東西放進(jìn)爺爺?shù)倪z物里，等著下葬時一同安葬。我還要去前院招呼客人，你且?guī)臀遗芤惶税伞！?br/>廖世欽聞言，伸手接過那枚平安扣。
好奇的端看著。
“哪來找出來的？”
“說是在爺爺盔甲的內(nèi)襯縫著的。”
“嘖——”廖世欽拿在手里掂了掂，語氣帶著幾分打趣，“這玩意兒一看就是女子的東西，定是送給爺爺?shù)亩ㄇ槲铮蝗辉鯐氐眠@般隱秘。”
大郎睨了他一眼，眉宇間還凝著操持喪事的疲憊，帶著兄長的叮囑：“行了，少貧嘴。”
“我看這枚平安扣挺好看的，大哥，不如你替爺爺做主，將它給了我，反正爺爺隨葬的物品這么多，少一件也沒關(guān)系。”他嬉皮笑臉的又說，“爺爺這么喜歡我，不會跟我計較的。”
大郎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腦勺，眉峰微蹙，語氣帶著兄長特有的訓(xùn)誡：“正經(jīng)點，趕緊送過去，仔細(xì)別弄丟了。”
說罷，大郎便快步走了。
他太忙了，從昨晚到現(xiàn)在，就沒一刻停過。
廖世欽揉了揉被拍的地方，撇了撇嘴，眼底的笑意卻沒散去，他捏著那枚淺綠色的琉璃平安扣，轉(zhuǎn)身走到廊外的日頭底下。
暑氣蒸騰，陽光刺目。
他背過身，將平安扣舉到光影里，指尖捻著邊緣，慢慢左右翻轉(zhuǎn)。
光暈在掌心流轉(zhuǎn)。
忽的，一道極淡的刻痕晃過眼底。
像是藏在云影后的星子。
他心頭一動，循著方才的力道往回轉(zhuǎn)動……
那道刻痕果然清晰起來。
陽光穿透瑩潤的琉璃，將兩個細(xì)如蚊足的字映得分明——左邊的光暈里，是個清雋的“生”字，右邊的扣沿上，嵌著一個娟秀的“璃”字。
“生？璃？”廖世欽低聲念著，眉峰漸漸蹙起。
他的腦子轉(zhuǎn)得極快，指腹摩挲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這平安扣是從爺爺貼身的盔甲內(nèi)襯里尋到的。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竄了出來。
他睜大眼睛，口中喃喃自語，語氣里滿是震驚：“爺爺廖甫，字生章，那么這個‘生’字，便是爺爺?shù)淖帧沁@個‘璃’字，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