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飛文。
他也看到了沈學明。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剎那。
院長不認識沈學明，但程飛文顯然認得。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他沖沈學明這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學明也禮貌性地回以頷首。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小劉沒注意到這個細節，還在興奮地說:“沈處，您這調研方式真厲害，不提前打招呼，他們才不敢準備材料說假話。”
沈學明沒接話，腦子里卻在高速運轉。
程飛文為什么會和市二院的院長在一起?
發改委副主任……
醫院……
難道是醫院有什么新的基建項目或者設備采購項目，需要經過發改委審批?
他隱隱覺得，事情可能沒那么簡單。
回到辦公室，沈學明讓小劉去整理座談記錄，自己則關上門，將那份醫療糾紛的卷宗、上午走訪的隨筆記要，以及之前那份關于安康藥業的鑒定報告，三份文件并排攤在桌上。
他點上一根煙，一條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開始在他腦海里交織、碰撞。
醫療糾紛。
昂貴的普瑞巴神經止血膜。
極力推薦新耗材的神經外科主任王建國。
走形式的學術委員會。
安康藥業的超聲治療儀。
以及，剛剛在醫院偶遇的程飛文。
沈學明的直覺告訴他，這些人和事之間，一定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
他打開電腦，進入一個專業的企業信息查詢網站，輸入了普瑞巴止血膜國內總代理公司的名字。
頁面跳轉，復雜的股權結構圖展現在眼前。
沈學明的手指順著股權穿透的線條一路向下。
當他看到其中一個二級股東的名字時，瞳孔猛地一縮。
江海市博遠醫療貿易有限公司。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他迅速翻開關于安康藥業的報告，在附件里，找到了那臺問題超聲治療儀的本地經銷商信息。
赫然就是這家博遠醫療!
沈學明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直跳。
一條隱藏在水面之下的利益鏈，終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周大海的案子，暴露的是基層衛生服務中心在大型設備采購環節的腐敗，模式簡單粗暴，就是直接的商業賄賂。
而現在他眼前的這個，顯然是升級版。
它不再局限于一次性的設備采購，而是轉向了源源不斷、用量巨大的高值耗材。
通過學術權威也就是各大醫院的科室主任，以技術領先、效果更好為名，將某些特定品牌的、價格虛高的新特藥械引進醫院。
再通過走形式的審批流程，讓其合理合規地進入臨床使用。
每一臺手術，每一片耗材，都意味著一筆筆高額的回扣，流入一個隱秘的利益網絡。
這個網絡，比周大海案更加龐大、更加隱蔽，也更加難以撼動。
因為它的每一個環節，看起來都合法合規。
而那起醫療糾紛，很可能只是這個龐大利益鏈條在運轉過程中，偶然濺出的一點火星。
沈學明掐滅了煙頭。
他意識到，如果直接從這起糾紛案或者普瑞巴止血膜入手調查，必然會打草驚蛇。
對方能構建出如此精密的利益網絡，背后的能量絕對不小。
他需要一個更宏大、更無懈可擊的切入點。
他站起身，走到處長張濤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張濤正在看文件，見沈學明進來，抬頭扶了扶眼鏡。
“小沈，有事?”
“張處，有點工作上的想法想跟您匯報一下。”
沈學明坐到他對面，措辭十分謹慎。
“我最近在熟悉咱們處的業務，發現一個問題。”
“這幾年，咱們市各大醫院引進的新特藥械和高值耗材越來越多，價格也越來越高。”
“這當然是技術進步的體現，但也帶來了一些管理上的風險。”
張濤來了興趣:“哦?具體說說。”
“一是價格虛高問題。”
“有些新耗材和同類產品相比，價格可能高出幾倍甚至十幾倍，但臨床效果的提升卻并不顯著，這無形中加重了醫保基金和患者的負擔。”
“二是使用規范問題。”
“是不是所有病人都需要用最貴的材料?這里面可能存在一個過度醫療的風險。”
“三是廉政風險。”
“這么大的利益空間，很難保證采購和使用環節不出問題。”
沈學明將自己的思考，全部包裝在業務工作的框架內。
“所以我有個不成熟的建議。”
他看著張濤，“我們醫政處，能不能牽個頭對全市二級以上公立醫院，近三年來引進的新特藥械和高值耗材進行一次全面的梳理和評估?”
“名義上就是為了規范藥械引進流程，防范醫療風險，提高資金使用效率。”
“我們不針對任何一家醫院也不針對任何一個品種，就是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
“把所有價格異常、用量異常的品種都拉個清單出來，再組織專家論證其臨床應用的必要性和性價比。”
張濤聽完，沉默了。
他看著沈學明，眼神里有贊許，也有一絲審視。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絕對不是心血來潮。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而且站在了無可指摘的制高點上。
最關鍵的是，這項工作完全屬于醫政處的職權范圍，師出有名，誰也挑不出毛病。
“你的想法很好。”
張濤緩緩開口，“這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
“你確定要干?”
“在其位謀其政。”
沈學明平靜地回答，“我覺得這是我們分內的工作。”
張濤點了點頭:“好。”
“你先弄個初步方案出來，下周一我們在處務會上討論一下。”
“謝謝處長支持!”
……
晚上，沈學明的手機響了，是陳書竹打來的。
“大哥，出來吃飯唄?”
“我發現一家超好吃的私房菜!”
少女的聲音充滿活力。
沈學明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也確實需要放松一下緊繃的神經。
“好，地址發我。”
半小時后，在一家環境雅致的私房菜館包廂里，沈學明見到了陳書竹。
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更顯得皮膚白皙，青春逼人。
“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菜剛上來，陳書竹就托著下巴，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感覺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沈學明夾了一筷子魚，笑了笑。
這丫頭的直覺還是這么敏銳。
“沒有，就是在熟悉一些新業務，腦子有點亂。”
他不想讓她為自己的事擔心，“對了，上次的事還沒正式謝謝陳總。”
“嗨，跟我還客氣什么。”
陳書竹擺擺手，隨即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
她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大哥，我爸今天還特意跟我念叨你了。”
“他讓我提醒你，就那個……周大海的案子，最近好像突然就沒聲音了。”
“市里面風平浪靜的，一點波瀾都沒有。”
沈學明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爸說這有點不尋常。”
陳書竹的語氣很認真，“按理說出了這么大的事，紀委肯定要深挖下去，怎么會這么快就偃旗息鼓了呢?”
“他說，這說明背后有人把事情強行壓下去了。”
“他讓你……萬事小心，別被人當槍使也別不小心踩了別人的雷。”
沈學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
陳萬年不愧是能在江海市呼風喚雨的人物，這份政治嗅覺，確實非同一般。
他說的，也正是自己隱隱擔憂的。
“我知道了。”
“替我謝謝陳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