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平和,但字字句句都像在點他。
陳萬年看著沈學明,目光變得深沉。
“學明啊,我和你投緣也就不繞彎子了。”
“前段時間招商局發來的那份關于星光城配套設備的征求意見函,你打了回來。”
“還有最近市面上的一些風聲……”
“你現在在委里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
沈學明斟酌著詞句,不卑不亢地開口。
“謝謝陳總掛心。”
“工作上,確實遇到一些需要厘清的問題。”
“主要是在前期調研中發現了一些基層醫療系統存在的疑點,目前正在按程序梳理核實。”
陳萬年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好小子夠沉穩,懂得藏鋒。
“嗯,按程序走是對的。”
“不過學明,你要記住在江海這片地界上有些線看著不明顯,但你要是踩上去那動靜可小不了。”
“需要幫忙的地方不要硬扛。”
“我這把老骨頭在江海經營了這么多年,多少還有幾分薄面。”
“爸!你就別打啞謎了!”
一旁的陳書竹聽得著急忍不住插嘴,臉上帶著不滿。
“是不是那個程飛文又在搞鬼?”
“他爸不就是個副處級嗎?”
“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哥,你別怕他!”
“他要是再找你麻煩,你告訴我,我去找他!”
“書竹!”
陳萬年瞪了女兒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書竹這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口無遮攔。”
“不過,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學明,“青山縣那個周大海,身邊有個跟了他很多年的司機。”
沈學明端著茶杯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中。
陳萬年的能量,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衛敏主任只是指了個方向,讓他從藥品本身入手。
而陳萬年,一句話就點到了周大海的七寸。
一個跟了很多年的司機,知道的秘密絕對比任何文件都多。
但他怎么可能憑空去接觸這個司機?
任何不合常理的接觸,都會立刻引起周大海的警覺。
沈學明沒有表露任何情緒。
“是的,聽說跟了有些年頭了。”
陳萬年呷了一口茶,動作不疾不徐。
“我集團下面有個搞物流的分公司,好像有個員工的家屬跟這個司機的兒子,得的是一樣的病。”
“都是需要長期花錢的麻煩病,尿毒癥。”
“公司嘛,總要講究點人文關懷。”
“年底了,對于這種困難職工該幫扶的還是要幫扶一下。”
沈學明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明白了陳萬年的意思!
以集團內部員工互助的名義,去接觸和幫助那位同樣患有尿毒癥的家屬。
而這位家屬,又和周大海司機的兒子是病友。
通過這層關系,再把幫扶和善意傳遞給那個司機。
整個過程,合情、合理、合法。
周大海就算查到天上去,也只會查到是一家企業在搞員工福利。
絕不可能和遠在市衛健委的他,沈學明,扯上任何關系。
而對于那個正為兒子巨額醫藥費發愁的司機來說,這筆從天而降的善款,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救命!
陳萬年看著他,緩緩開口。
“這世上雪中送炭總比錦上添花更讓人記得住。”
“你說呢?”
沈學明端起茶杯,杯中的普洱依舊溫熱。
“陳總仁心,令人敬佩。”
“我以茶代酒敬您。”
陳萬年也端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
……
別墅門口。
沈學明告辭。
陳萬年送到門口便停下了,陳書竹卻堅持要送他到院子外。
趁著父親轉身進門的間隙,陳書竹快速將一個保溫盒塞到沈學明手里。
“大哥!”
“給你打包了點王媽做的核桃酥,你晚上看書要是餓了就吃!”
陳萬年站在門廊的陰影里,看著女兒和沈學明道別的背影,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沈學明提著保溫盒,走在空無一人的別墅區道路上。
新的棋子,已經在棋盤上悄然落下。
而那個叫周大海的司機,就是他撬動整個棋局的第一個支點。
周一上午,市衛健委辦公室。
沈學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
他需要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調閱全市藥品不良反應數據的理由。
衛健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為了工作需要,查閱下屬單位的非涉密統計數據,合情合理。
他把申請遞交給了組長馮德路。
馮德路掃了一眼,拿起筆不情不愿地簽了字。
“去吧,中心那邊小張會接待你。”
“謝謝馮組長。”
沈學明拿著簽好字的申請,轉身離開。
……
市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心,數據科。
接待他的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人,小張。
“沈醫生,您要哪個季度的數據?”
“具體到哪幾類藥品?”
沈學明報出早就準備好的清單。
“近三年的心血管類、抗生素類、還有部分神經系統用藥。”
小張在電腦上操作,調出權限范圍內的統計報表。
“沈醫生您自己看吧,規定不能拷貝只能查閱。”
“明白。”
沈學明坐下來,他之前在圖書館查的文獻、陳書竹從醫院一線醫生那兒打聽來的小道消息,此刻都變成了坐標。
安康藥業。
安血管。
安普洛。
……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跳出來。
沈學明發現了一個規律。
安康藥業生產的這幾種主打藥物,在江市范圍內的不良反應報告率比同類藥物的平均值高出至少15%。
更關鍵的是在好幾家縣級醫院的報告里,出現了療效不顯著,建議更換同類替代藥物的臨床反饋。
但這些反饋在最終匯總到市里的數據里,卻被弱化、被歸類到了其他一欄。
有人在修改數據,或者說,有人在優化數據。
手段很隱蔽,不是專業人士根本看不出里面的門道。
這背后一定有一只手,一只從上到下抹平問題的黑手。
沈學明把關鍵數據記在腦子里。
一個小時后,他站起身。
回到自所有內容復己辦公室,沈學明立刻打開電腦,將剛才記下的盤、整理、歸類。
……
下午,臨近下班。
沈學明的手機彈出一個新消息,只有一個地址。
城西,一個自助快遞柜的編號和取件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