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右萬年懸浮在這片永恒的虛無中，周身灰白色的“生生不息”瘋狂涌動，卻只能照亮身周三尺。
他的瞳孔緊縮成一條線。
活了二百年，從三葉草公司的實驗室叛逃，被追殺二十年，在臨江蟄伏數十年，他自認為見過世間一切詭異。
但此刻。
這種剝離一切感知的黑暗，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久違的東西。
恐懼。
“蘇銘，你想干什么？”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卻聽不到任何回應。
只有死寂。
然后，他看見了。
黑暗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眼眸。
是紫色的。
妖異、尊貴、冷漠，如同從亙古神話中走出的神祇，俯瞰著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右萬年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這是……”
話沒說完。
黑暗開始涌動。
以那雙紫色眼眸為中心，無數黑色的氣流如活物般翻涌而出，纏繞、盤旋、凝聚。
那些黑氣所過之處，連他賴以生存的“生生不息”都開始潰散、消融。
“不可能！”
右萬年失聲驚呼，拼命催動體內的灰白氣流，想要抵抗那股黑氣的侵蝕。
但沒用。
那些黑氣像是更高層次的存在，完全無視他的抵抗，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身周。
然后，他看見了。
在那雙紫色眼眸的下方，一只由黑氣凝聚而成的手，緩緩抬起。
五指虛握。
一柄鐮刀，從黑暗中浮現。
那鐮刀通體漆黑，刀刃卻是一片混沌的灰，刃口處空間湮滅，又緩慢重生。
僅僅只是看著那柄鐮刀，右萬年就感覺自己的神魂在顫栗。
“這……這是……”
他嘴唇翕動，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想起了那些記憶深處的畫面。
三葉草公司“造神計劃”的最高機密。
傳說中，真正的“神”，使用的兵器——
“斷空之鐮？！”
他的嘶吼聲在黑暗中回蕩。
沒有回應。
只有那柄鐮刀，緩緩揚起。
蘇銘站在黑暗中，渾身浴血。
那些金色的裂紋已經蔓延到脖頸，金色的血液順著裂紋滲出，滴落，在黑暗中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神魂深處，那道金色意志正在瘋狂咆哮。
神猴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
破碎的神庭。
染血的戰甲。
背對星河、手持長戟的孤傲身影。
還有那道跨越萬古的怒吼：
“踏平神庭！！！”
那些記憶正在侵蝕他，正在改寫他，正在把他變成另一個人。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知道。
右萬年必須死。
這個瘋子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小雨的血，知道神猴的秘密，知道神母的血肉，知道一切。
他是隱患。
是威脅。
更重要的是。
他看著小雨長大，卻一直在利用她。
那些年，那些“關照”，那些“疼愛”，全是假的。
全是算計。
“呵……”
蘇銘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了斷的平靜。
然后，他抬起右手。
那柄由黑氣凝聚而成的鐮刀，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揚起。
右萬年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想逃。
可他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那紫色的眼眸鎖定了他，那黑氣禁錮了他，那柄鐮刀的氣息鎖死了他的一切生機。
“生生不息！給我開??！”
他嘶聲狂吼，拼命運轉體內所有灰白色氣流，在身前凝聚成層層疊疊的屏障。
九層！
整整九層“生生不息”的屏障！
這是他壓箱底的保命手段，足以硬抗虛境二重的全力一擊！
然后，他看見那柄鐮刀，落了下來。
很慢。
慢得他甚至能看清刀刃上每一道湮滅的空間裂紋。
但那“必然命中”的感覺，讓他絕望。
刀刃觸及第一層屏障。
那層足以抵擋虛境全力一擊的屏障，在刀刃面前，連半秒都沒撐住。
直接湮滅。
第二層。
第三層。
第四層。
……
刀刃所過之處，屏障層層崩碎，連碎裂的聲音都沒有，就那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右萬年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看著那柄鐮刀，看著它斬碎自己九層屏障，看著它一寸一寸逼近自己的肉身。
然后。
噗嗤。
右萬年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道漆黑的刀痕，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
沒有血。
沒有內臟。
只有一道線。
一道筆直的、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的線。
“生生不息……給我……愈合！！”
他嘶聲狂吼，體內灰白色氣流瘋狂涌動，拼命想要修復那道刀痕。
但沒用。
那道刀痕的邊緣，纏繞著黑色的氣流。
那些黑氣正在吞噬他的“生生不息”，正在瓦解他的肉身，正在把他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不……不可能……”
右萬年抬起頭，望向黑暗中那雙紫色的眼眸。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感。
只有一種……
漠然。
“你……你真的得到了他的力量……”
他的嘴唇翕動，鮮血從嘴角溢出。
那血，是灰白色的。
“那只……那只神猴……”
“他的力量……真的在你身上……”
蘇銘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右萬年，看著他那具正在崩潰的身體。
半個身子，已經開始化作飛灰。
從刀痕開始，向兩邊蔓延。
血肉、骨骼、經脈，寸寸湮滅，消散在黑暗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右萬年忽然笑了。
那笑聲凄厲、瘋狂，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真的是神猴！！”
“真的是他的力量！！”
他殘缺的半個身子在狂笑中劇烈顫抖，灰白色的“生生不息”還在做最后的掙扎，卻只能延緩崩潰的速度，無法阻止。
“蘇銘！你知道嗎！！”
他嘶聲喊道，“三葉草公司追了我二十年！就是為了得到這個！”
“他們用無數人命堆出來的‘造神計劃’，比不上你身上的一根毫毛??！”
“你才是真正的……神！！”
話音落下。
他的半個身子徹底崩碎。
只剩一顆頭顱，懸浮在黑暗中，臉上的笑容扭曲而詭異。
那雙眼睛，還死死盯著蘇銘。
“你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嗎？”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