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津市立醫院舊樓三層。
制景組把一間廢棄的行政辦公室改造成了南津市重案組。
“收音。”鄭保瑞蹲在門外走廊的監視器前,聲音壓得很低。
錄音指導把四支指向性話筒分別架在辦公室的四個角落。
全場環繞收音。
鄭保瑞戴上監聽耳機,閉眼聽了十秒。
雨聲、吊扇聲、遠處隱約的警笛聲。
“好。”他睜開眼,摘下耳機,“就是這個底噪?!?/p>
化妝間。
彭紹峰坐在椅子上。
化妝師給他套上駱尋標志性的黑色做舊皮夾克。
皮面磨損嚴重,左肩有一道明顯的刀痕,制景組用砂紙和打火機燒出來的,模擬十年磨損。
彭紹峰活動了一下肩膀。
皮夾克貼著他寬厚的背肌,繃得很緊。
他低頭看著化妝臺上擺著的一個小玻璃瓶。
瓶子只有拇指粗,里面裝著大半瓶深褐色的濃稠液體。
黃連濃縮液。
昨晚篝火旁,江辭還給他支了這招。
“駱尋的核心情緒不是憤怒,是焦灼?!?/p>
江辭當時靠在理療儀旁邊,
“長期無法消退的焦灼。這種情緒的生理反應是持續的口腔不適感,唾液分泌異常,咬肌不自主收縮?!?/p>
“你試試含一口黃連水。”
彭紹峰擰開瓶蓋。
極其濃烈的苦味躥進鼻腔。
僅猶豫了一秒。
然后仰頭,把半瓶黃連濃縮液全部倒進嘴里。
那種從舌根開始,沿著咽喉往下蔓延,一直鉆進胃里的劇烈苦澀。
彭紹峰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鏡子里,他的臉開始變化。
眉頭擰起,眼球出現了極輕微的震顫。
化妝師的手懸在半空,不敢碰他的臉。
彭紹峰站起來。
大步走出化妝間,穿過走廊,直奔片場。
鄭保瑞看到他走過來的那一刻,手指停在了對講機的按鍵上。
不一樣了。
以前的彭紹峰走路帶風,每一步都像在砸地面,滿身的攻擊性。
現在他的步伐沒變,但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壓了。
肩膀微微內扣,頭部前傾。
鄭保瑞把對講機放下來。
“打板。”
場記走到攝影機前,舉起場記板。
“啪?!?/p>
彭紹峰大步走進重案組辦公室。
軍靴踩在地板上。
他右手拎著一份足有三指厚的牛皮紙卷宗,走到辦公桌前。
手臂抬起,卷宗從半米的高度砸在桌面上。
“嘭!”
桌上的茶杯、煙灰缸、簽字筆同時彈了一下。
鏡頭跟著卷宗封面推了上去。
極度推近。
封面的粗黑字體清晰可見。
【南津市公安局刑事偵查卷宗 編號:NJ-2014-0718】
【嫌疑人:謝硯 男 36歲】
【原職務:南津市立醫院心臟外科主任醫師(已除名)】
【關聯事件:其妻陳雨薇(32歲)、女謝念(7歲),于2014年7月18日失蹤,同年9月確認死亡?!?/p>
【死因:器官摘除后多器官功能衰竭。】
卷宗翻開。
第一頁夾著兩張照片。
左邊是一張全家福。
男人穿著白大褂,胸口繡著“謝硯 主任醫師”的紅色銘牌。
女人抱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三個人站在醫院門口,笑容溫和。
右邊是一張法醫鑒定照片。
同一個女人。
面目已經無法辨認。
照片下方,藍色鋼筆字跡記錄著冷酷的數據:雙腎缺失、肝臟缺失、角膜缺失、心臟缺失。
第二頁。
一份南津市立醫院的人事處分通知書。
【謝硯因妨礙公務、涉嫌暴力傷害就診患者,】
【經院務委員會研究決定,即日起撤銷其心臟外科主任醫師職務,吊銷執業醫師資格證書,予以除名處理?!?/p>
落款日期:2014年11月3日。
比他妻女的死亡確認日期,晚了整整兩個月。
卷宗的第三頁。
是一份來自南津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評估報告。
【被評估人:謝硯。評估結論:重度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伴反社會型人格特征傾向。建議強制住院觀察?!?/p>
報告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手寫的批注。
字跡潦草,是當年經辦刑警的筆跡。
【此人極度危險。建議列入重點監控對象?!?/p>
所有這些信息,在鏡頭前停留了不到八秒。
但足夠了。
一個頂尖外科醫生的人生,是怎樣從白大褂走到黑道西裝的。
妻女的器官被摘,自已被除名,精神被判定為反社會傾向,然后消失。
八秒,一個惡魔的誕生。
坐在辦公桌對面的飾演女警員李茉的年輕女演員,按照劇本應該接一句臺詞。
她張了張嘴。
聲音卡住了。
彭紹峰那張臉上的狀態,把她整個人的氣場壓了下去。
后背不自覺地往椅背上貼了貼。
彭紹峰沒有等她。
他繞過辦公桌。
右手一抄,把桌面上鋪滿的舊報紙剪報、尸檢報告、照片打印件全部掃開。
紙張四散飛落。
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旋轉著落在地板上。
截圖里,一個穿黑風衣的模糊人影正站在醫院走廊盡頭。
彭紹峰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
黃連的苦味從舌根翻涌上來,刺激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他開口了。
“從今天起。”
他掃視著在場每一個群演的臉。
停頓了一秒。吊扇的嗡嗡聲填滿了這一秒的空白。
辦公室里所有群演同時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一個正在翻檔案的群演手指僵在半空,
夾著的紙張滑落在地,他沒敢彎腰去撿。
彭紹峰雙手撐上桌面。
他低下頭。
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從牙縫里擠出最后半句。
“我一定找到他身上的破綻!”
監視器屏幕里,彭紹峰撐著桌面的背影占據了整個畫面。
皮夾克繃在肩背上。
那雙因黃連刺激而微顫的眼球,被逆光隱沒在陰影里。
不是在演一個刑警。
是一個被仇恨和執念吃干抹凈的人,在向全世界發出最后的通牒。
鄭保瑞把拳頭從桌上收回來。
副導演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敢出聲。
監視器右下角的時碼還在跳。
鄭保瑞盯著畫面里彭紹峰那雙因為苦味而不斷分泌淚液、卻死活沒讓眼淚掉下來的眼睛。
“媽的?!编嵄H鸬吐暳R了一句。
他扭頭,順著走廊往深處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的陰影里,一個穿灰色老頭衫的身影靠在墻上,
手里端著搪瓷保溫杯,正安靜地看著監視器旁邊的小型回傳屏幕。
江辭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低頭,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紅糖姜茶,轉身往休息區走。
身后,鄭保瑞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保這條。”
停了兩秒。
“下一場,拉快節奏,拍攝惡土背景下的暗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