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窗外的日頭升起又落下，知了在樹梢上扯著嗓子喊，卻怎么也鉆不進那兩雙緊閉的耳朵里。
江沐和張小月并排躺在炕上，呼吸沉穩綿長。
門口，劉桂芝搬了個小馬扎，只要有人敢靠近這間屋子三米之內，無論是來送雞蛋的大嬸，還是想討個偏方的老漢，統統被她那雙并不寬厚的肩膀擋了回去。
“噓！都給我輕著點！”
劉桂芝壓低了嗓門，語氣卻強硬。
“天大的事兒也得等人醒了再說。倆孩子那是去閻王殿里搶人，累脫了相了沒看見？誰再敢嚷嚷，別怪我劉桂芝翻臉不認人！”
這份寧靜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江沐睜開眼，只覺得渾身骨頭節都在響，那是極度透支后的酸爽。
旁邊的張小月還在睡，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做了什么好夢。
他輕手輕腳地下地，剛推開門，一股熱浪夾雜著飯香撲面而來。
院子里，江衛國早已等候多時。
他背著手站在那棵老棗樹下，腳邊的煙頭已經積了一小堆，顯然來了不是一回兩回了。
見江沐出來，江衛國大步迎了上來。
“醒了？能動彈不？”
江沐活動了一下脖頸，眼神清亮。
“隨時可以。”
“那就走，不能讓那位等太久。”
吉普車一路疾馳。
……
京城，紅墻黃瓦，威嚴肅穆。
那間辦公室里的陳設簡單得令人發指，除了書架就是地圖。
當那個經常出現在報紙頭版的老人轉過身時，江沐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脊背挺得筆直，不卑不亢。
一號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上下打量著江沐，隨后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好！好一個后生可畏！”
老人掐滅煙頭，走到江沐面前，“我還以為能把那群老家伙指揮得團團轉的，是個三頭六臂的神仙，沒想到是個還沒長開的娃娃。就是你，憑著幾把草藥，把瘟神給送走了？”
“那是中醫的底蘊，也是眾人的功勞，江沐不敢貪天之功。”
江沐回答得平靜，沒有年輕人的狂傲，也沒有面對上位者的惶恐。
一號眼中的贊賞愈發濃郁。
“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小江同志，你這次立了大功。說吧，想要什么？只要不違背原則，我都盡量滿足。”
這大概是全天下人都夢寐以求的許諾。
江沐卻輕輕搖了搖頭。
“首長，我什么都不缺。”
江沐迎著老人的目光，字字鏗鏘，“治病救人，是醫生的天職；守護生命，是醫者的本分。如果非要說想要什么，我只希望基層的醫療物資能多一些，讓老百姓看病不再那么難。”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一號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神色動容。
“好一個本分。如今這世道，能守住這二字的人，不多了。”
老人轉身，從辦公桌后取出一面早已準備好的錦旗，雙手鄭重地遞到江沐手中。
錦旗紅底金字，上書四個大字——【國士無雙】。
“既然你什么都不要，這面旗你拿著。另外……”老人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算我欠你個人情。以后若是有什么解決不了的難處，可以直接聯系我。只要不違法，我可以幫你一個忙。”
江沐接過錦旗，只覺得手中沉甸甸的。
這不僅是一份榮譽，更是一道護身符。
……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擦黑。
張小月正坐在門口擇菜，一見江沐的身影，手里的菜盆子差點打翻。
她幾步沖過來，眼神里滿是期待。
“怎么說？見到那一號了嗎？他……沒難為你吧？”
看著她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樣，江沐心里一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想什么呢，那是首長，又不是老虎。”
江沐把那面卷好的錦旗放在桌上，輕描淡寫，“首長人很和藹，夸了幾句，給了這面旗子。沒事了，心放回肚子里吧。”
張小月長出了一口氣，拍著胸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是被留下回不來，這天怕是又要塌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玖博穿著一身警服，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帽子都戴歪了，臉上卻洋溢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妹夫！你現在可是咱們所里的神話啊！”
張玖博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抓著江沐的肩膀使勁搖晃，“今兒個我去上班，好家伙，所長親自給我倒茶！全所的人都在議論你在醫院的事跡！都說我張玖博祖墳冒青煙，攤上這么個厲害妹夫！”
江沐被晃得有點暈，無奈地笑了笑。
“也就是盡了點力所能及的本分，沒傳得那么邪乎。”
“你就謙虛吧！”張玖博嘿嘿一笑，大手一揮，“走走走，去我家！今兒我媽殺了只老母雞，非得讓你去補補身子。這可是下了死命令，請不去你，我也別回家了。”
江沐和張小月對視一眼，笑著跟了上去。
張家的小屋里，燈火昏黃卻溫馨。
一進屋，就聽見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張峰坐在炕頭，臉色有些蠟黃，手邊放著個搪瓷缸子，見江沐進來，掙扎著想要下地。
江沐幾步上前，按住了老丈人的肩膀，順勢搭上了脈搏。
寸關尺三部脈象虛浮，那是積勞成疾的征兆。
“爸，這班您最近是不能上了。”
江沐收回手，“肺氣虛寒，再這么熬下去，小病拖成大病。聽我的，在家靜養半個月，藥我會配好送來。”
張峰愣了一下，要是別人這么說，他那個倔脾氣肯定要頂回去，可說話的是江沐。
他看著這個讓自己臉上有光的女婿，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行！聽你的！你是大專家，連瘟神都能送走，我還敢不聽？”
飯桌上，熱氣騰騰的雞湯香味四溢。
張峰喝了一口酒，臉上泛起紅光，話匣子也打開了：“小江啊，你不知道，我的那些同事，開口閉口就是老張你好福氣。我這輩子沒啥大本事，但這眼光……嘿，看女婿是一看一個準！”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歡聲笑語驅散了夜的寒涼。
吃過飯，江沐告辭離開。
月光如水，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剛走到自家胡同口，江沐的腳步猛地一頓。
昏暗的陰影里，兩個身影如同兩尊門神般杵在那里。
是孫文杰和孫文武。
一看到江沐，原本蹲在地上的孫文武彈了起來。
“小江！”
這一聲喊得那是情真意切，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激動。
孫文武幾步竄到跟前，上下打量著江沐，眼圈竟有些發紅，“可算等到你了！我們就知道你今兒肯定回。聽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我就想見見你！”
孫文杰也掐滅了煙頭，沉穩地走上前來，雖然沒說話，但那雙眸子里閃爍的光芒，全是信賴？
江沐二人，笑了笑
他側身推開院門，沖著兩人招了招手。
“既然來了，就在外面站著干什么？進屋，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