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不知怎么走出的毓慶宮,然而后背的內衫已被冷汗浸透。
春日陽光照在身上,竟覺不到暖意。
太子這是被逼到懸崖邊,要拉人墊背了!
隆科多不敢耽擱,匆匆回府,徑直去見了父親佟國維。
在佟府幽靜的書房里,隆科多屏退下人,將太子今日之言,原原本本告知了閉目養神的佟國維。
佟國維靜靜地聽完,許久未語,只緩緩撥動手中的沉香念珠。
半晌過后,佟國維方才睜開眼,那雙歷經三朝,看透無數風云變幻的老眼中,一片清明冷靜。
“糊涂!”
佟國維低聲怒斥一聲,并非對兒子,更像是對太子的評價。
“太子已是危墻之下,你豈可近前?”
隆科多忙道:
“兒子自然省得,未曾應允。只是太子畢竟仍是儲君,若斷然回絕,恐其狗急跳墻······”
“正因他是儲君,且是已被皇上深深猜忌的儲君,”
佟國維打斷了隆科多,語氣低沉呵斥:
“你才更不能沾!阿哥們斗法,你一個九門提督,握的是皇上給的刀把子,這把刀,只能聽皇上一人的!”
佟國維站起身,踱步至窗邊,望著院中吐綠的新枝:
“皇上對太子,忍耐已到極限,江南之事,不過是個由頭。太子若有異動,便是自絕于天。你此刻唯一的路,便是牢牢抱住皇上這條大腿?!?/p>
佟國維猛轉身,面對隆科多,面色亢奮:
“任他哪個皇子,最終克繼大統,你隆科多只要始終是皇上最信任的九門提督,穩穩握住京城兵權,不管將來是誰坐上那個位置,都少不了你的從龍之功!佟氏一族的富貴,系于圣心,而非某一位皇子,更非一個岌岌可危的太子!”
隆科多茅塞頓開,但仍有顧慮:
“可太子今日之言,已露反意,若真有動作,兒子當作何應對?裝作不知,恐日后被牽連;若······若稟報皇上,豈非徹底得罪了太子,萬一······”
“沒有萬一!”
佟國維雙目如電:
“太子若安分守己,你便只當今日無事發生,謹慎觀望。但他若真敢行悖逆之事,你看他如今癲狂之態,大有可能,那便是你的機會!”
“屆時,你將太子異動,單獨秘密奏報皇上!記住,是單獨密報,不必經由他人,直呈御前!這便是一道護身符,更是穩固你九門提督之位,向皇上表露絕對忠心的不二良機!”
“皇上要的,就是你這份只忠于他,不參與阿哥黨爭的純粹之心!”
隆科多聽得心潮起伏,豁然開朗。
“兒子明白了!”
隆科多深深一揖:“謹遵阿瑪教誨,從今往后,兒子只知皇上,不知其他?!?/p>
佟國維微微點頭贊許,重新坐下,端起手邊的茶盞:
“去吧,穩住心神,管好你的兵,京城的天,變不了。要變,也得皇上點頭?!?/p>
隆科多退出書房,春日陽光此刻照在身上,已覺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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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退去,隆科多與太子胤礽在毓慶宮閑敘之后,雍親王也是喚了十三阿哥胤祥,在雍親王府品茗暢談。
雍親王府的書齋,入夜后便與世隔絕。
楠木窗欞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內只點了一盞銅胎畫琺瑯西洋燈,光線攏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周圍,將胤禛棱角分明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
胤祥坐在胤禛的對面,一身石青色常服,手里捏著一封剛閱畢的密信。
“······趙三他遞來的消息,與早前我們所料,相差無幾?!?/p>
胤祥將信紙輕輕擱在案上,聲音極低,可字字清晰入耳:
“科場舞弊的關竅,在謄錄、紙張、乃至考場供給這些細微處做文章,層層分包,最后銀錢流向,雖未直指噶禮,卻與他麾下那幾個心腹脫不了干系。”
“張伯行所參噶禮縱容屬吏,關說請托,怕是所言非虛。只是······”
胤祥停頓片刻,臉上亦是無奈之色:
“皇阿瑪派了穆和倫、張廷樞去,原是指望能平息事端,結果這兩位,倒是深諳拖字三昧,如今江南民怨,反被這拖字訣激得愈發沸騰了。”
胤禛一直沉默地聽著,手里盤著一對早已磨得溫潤的核桃,此刻那規律的嘎吱聲停了。
冷面王抬起眼,言語中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穆和倫、張廷樞?兩個滑不溜手的老油子!他們哪里是拖,分明是看透了皇阿瑪的心思,不敢深查,也不敢不查,只好在原地打轉!張鵬翮、赫壽之前為何被申飭?”
“不就是查得太明白,觸了一些人的逆鱗么!”
胤禛冷哼一聲:“皇阿瑪一心要回護噶禮,無非是念著他是滿洲舊勛之后,在江南也確有幾分能吏之名,修堤、理漕,面上功夫做得漂亮,更重要的,”
胤禛的語調上帶著譏諷,撲面而來:
“怕是覺得此刻動噶禮,江南局面立時就要大亂,還不如留著這尊泥菩薩,好歹能鎮住場子,至于科場清譽、士子寒心?在皇阿瑪眼里,怕是要讓位于所謂的大局穩定了?!?/p>
胤祥嘆了口氣,他也知道四哥這話雖重,卻未必不是實情。
“張伯行此番,倒成了風箱里的老鼠,他性子剛烈,舉報噶禮未必全是公心,可手里握著的那些東西,也非空穴來風。如今被停職,福建、江南百姓為他鳴冤,倒是真民心?!?/p>
“民心?”
胤禛忽然將手中核桃重重按在案上,一聲“咚”的悶響,嚇了胤祥一跳。
只見胤禛臉上怒意升騰,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噶禮這等貨色,也配談能吏?修堤的銀子他貪墨多少?漕糧的損耗他中飽私囊了多少?如今連朝廷的掄才大典都敢伸手染指,上下其手,敗壞至極!這等禍國殃民、蠹蝕社稷的碩鼠,按律早該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胤禛越說越激動,站起身,在書案前急促地踱了兩步,袍角帶起一陣的冷風:
“張伯行?是,他或許庸碌,或許無甚經天緯地的大才,行事也有迂闊偏執之處,可他至少知道清廉二字怎么寫!知道做官首要的是個德字!”
“無德之人,縱有蘇秦張儀之才,管仲樂毅之能,也不過是禍害百姓、動搖國本的奸佞!”
“皇阿瑪······皇阿瑪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