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隸淮安府衙。
徐階向海瑞投案后，海瑞命書辦給徐階另準備了一間房屋，備他休息。
明著對外稱是討論學術(shù)，實則是軟禁，當然徐階本來也沒打算回去，以身作局，要的就是這種視死如歸的效果。
徐階留住淮安府衙的消息傳出去，士林文人聽說頓時不干了，紛紛寫詞著詩在輿論上對海瑞展開人身攻擊。
這些無痛無癢的嘴炮攻擊，海瑞早已看淡，你罵你的，我做我的，絲毫不受任何影響。
十一月三日，南直隸僵持的局勢終于迎來轉(zhuǎn)變。
朝廷升任海瑞巡撫兩淮，督查兩淮鹽課的公文正式下發(fā)。
這意味著海瑞在兩淮境內(nèi)，但凡是涉及鹽課的事情，他都可以自行決斷！
憋了這么長時間，終于可以寶劍試鋒了！
海瑞也不含糊，當即下令命劉大鑌率領(lǐng)錦衣衛(wèi)查抄以莊自明為首的鹽商家。
曾經(jīng)在江淮叱咤風云的鹽會，在錦衣衛(wèi)的暴力抄家下，瞬間土崩瓦解。
兩淮清蕩完之后，南直隸的各位大拿也跑不了哪里去，巡撫梁夢龍一令下發(fā)，守備太監(jiān)崔超，孫皋，參政機務(wù)紛紛都作了階下囚。
在海瑞的審問下，幾人又供出來了不少涉案的人，紛紛被捉拿歸案。
一時間南直隸腥風血雨，掀開了不少大案，山陽涉案的幕后真兇，徐階次子徐琨由于徐階提前授意，所以逮捕并不困難。
到是另一人徐維志則麻煩了許多，錦衣衛(wèi)去了幾次，都被魏國公徐邦瑞趕了出來。
錦衣衛(wèi)也不敢與魏國公正面發(fā)生沖突，只能無功而返。
最后海瑞決定親自出馬，逮捕徐維志！
……
十一月六日，魏國公府。
在劉大鑌等人的引路下，海瑞來到了魏國公府門前。
抬頭望去，但見這座金陵第一府端的是莊嚴大氣，飛檐斗拱，氣勢恢宏。
海瑞駐足略有所思。
劉大鑌見狀，上前問道：“海公，怎么辦？”
海瑞正色道：“敲門，令魏國公出來迎駕！”
這幾日扯皮下來，魏國公府門衛(wèi)漸漸對錦衣衛(wèi)也沒有了前幾日的懼意。
劉大鑌叩響門環(huán)，說明來意后，誰料門衛(wèi)并不買賬。
只見他不耐煩的揮手趕人，斥道：“都和你們說幾次了，我家老爺身體有恙，今日不見客！”
說完就要關(guān)門，關(guān)至一半時，突然一張大手伸了進來扳住門框，大門瞬間停止不動。
門衛(wèi)見狀心里頓時不服氣，立馬用上了雙手去關(guān)門，卻不曾想使勁了吃奶力氣，那門只是巍然不動，反而一點點向外擴開。
只聽“嘭”一聲巨響，門開了。
一個身長八尺，虎背熊腰的人出現(xiàn)在了門衛(wèi)視線里，
“哪里來的賊人，膽敢…”
門衛(wèi)話還未說完，已經(jīng)被劉大鑌雙手抓住肩胛骨，硬生生舉了起來。
“兩淮巡撫，海瑞。大鑌將他放下吧！”
劉大鑌聞聲后，猛地一摔，門衛(wèi)即刻被摔了個狗吃屎似的摔倒在地。
這幾天海瑞大名在南直隸可謂是如雷貫耳，門衛(wèi)一聽是海瑞親到，趕緊連滾帶爬地朝里跑去。
此時魏國公徐邦瑞正在后庭園中，側(cè)著身子坐在一座假山下正在喂食湖邊的金魚。
身后則是幾名妙齡少女跪坐著在給徐邦瑞煮茶。
“思隨魚游，神可致遠！”
徐邦瑞垂眸，狀若思索喃喃了句。
恰在這時，門衛(wèi)匆匆地跑了進來，湖邊剛剛聚集成群的小魚，瞬間散盡。
徐邦瑞蹙眉看了眼門衛(wèi)，門衛(wèi)知道壞了他的雅興，也不敢再往前去，站在原地躬身道：“老爺，海瑞來了！”
徐邦瑞不為所動，似乎早有預料，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倒讓門衛(wèi)有些不知所措，他又壯起膽子地問道：“老爺，見還是不見？”
“不見！”
“可他們?nèi)藬?shù)眾多，已經(jīng)進了府門。”
“那你還說什么！”
徐邦瑞突然吼了一聲，將手上的魚食猛地撒在門衛(wèi)臉上。
后者頓時身子抖了一下，趕緊將頭埋低。
“帶海瑞來見我！哦，讓他在大廳等我吧！”
徐邦瑞之所以這樣做，目的就是為了在談判前首先取得地位上的壓制，心理上的優(yōu)勢，從而可以將價碼抬高。
若是對海瑞低聲下氣，只會讓以海瑞為代表的清流循吏更加肆無忌憚地在南直隸胡亂非為。
門衛(wèi)聞言后，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眉頭緊鎖，眼神迷茫地看向徐邦瑞。
“嗯？你還有何事？”
“老爺…海瑞…他…讓您去門外接駕！”
徐邦瑞聽完臉部的肌肉瞬間繃緊，剛剛因喂魚而聚起來的笑意，此刻已經(jīng)完全隱匿無蹤，只剩下一臉陰沉和兇狠。
“得寸進尺，給臉不要臉！”
徐邦瑞咒罵了一句，起身朝門外走去。
剛穿過走廊，就見到一群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正簇擁著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大吏。
徐邦瑞快步走上前去，睨了一眼海瑞，冷冷道：“你就是海瑞？”
雖然海瑞隆慶三年曾巡撫過應天，但當時徐邦瑞還在北京，所以兩人并沒有見過面。
魏國公是勛貴，海瑞拱手正要應聲，卻聽見徐邦瑞冷聲來了一句：“你個四品官員，見到國公，就是這樣行禮的？”
居高臨下的呵斥將海瑞的動作打斷，他微微一怔，挺直了腰板，直視著徐邦瑞，肅然道：“本官的官階雖為四品，但卻有陛下親點的欽差巡撫之職，所到之處，都是代圣上巡狩，你讓本官行禮就是讓陛下行禮，這，你擔得起嗎？
你一個承襲而來的國公，竟敢讓欽差行禮，本官倒要問問，是你大，還是陛下大，還是大明的律法大！”
徐邦瑞表情一滯，沉默了片刻。
他雖然聽聞過海瑞是個不食人家煙火的硬骨頭，卻沒想到他膽子竟然如此之大。
自打自己回到南京之后，還沒有人膽敢這樣和自己說話，哪怕是當過首輔的李春芳和徐階見了自己也要禮讓三分。
海瑞卻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子和自己頂嘴，心里頓時尋思，今日若是壓不住海瑞，那還談判什么，要什么籌碼！
徐邦瑞勃然大怒，抬起手中拐杖，指著門外高宣的那塊大匾喝道：“你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舉人出身，安敢口出狂言？你可識得門外匾上那幾個大字？魏國公也是你一個舉人能出口譏諷的？”
海瑞不為所動，腰板又挺直了些，君是君，臣是臣，就是當年的魏國公徐達來了可有讓太祖皇帝行禮呼？我大明哪條律法有寫，欽差辦案需要向涉案人員行禮的？”
這話一出，猶如一道悶雷炸向徐邦瑞，他本想過幾天就像海瑞主動投案，可如今海瑞氣勢洶洶地上門威逼。
倒讓他老來的自尊心受了刺激，一時間不愿意向海瑞主動低頭，也懶得再和海瑞掰扯這些禮制，而是反問道：“海御史說我魏國公府是涉案，老夫倒想問問涉的是什么案？”
洪水南泄，河堤毀壞，山陽賑災糧延發(fā)，兩淮鹽稅貪污，這幾個想必哪一個世子都脫不了干系吧？”
徐邦瑞佯裝不知，又問道：“可有人證物證？”
海瑞一臉狐疑地看向徐邦瑞，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嘴硬？
“這個自然有！”說完海瑞將孫一正，陳源，糜鴻朗，金學曾等人的口供以及賬款的記錄都交給了徐邦瑞。
后者看完，突然眉頭皺成一團，喝道：“這個畜生！安敢背我如此行事也！”
海瑞不置可否。
看徐邦瑞這個表情以及神態(tài)，世子徐維志涉案的事情似乎他一無所知。
這事兒哄哄別人還行，要想騙過自己未免也有些太過異想天開了。
誰不知道在南直隸，魏國公就是坐地虎，畢竟是開國勛貴，又世代都在南京經(jīng)營，論起樹大根深，恐怕無出其右。
如今兒子涉案其深，干了這么多壞事，老子竟然一無所知？
徐邦瑞捂面長嘆一聲，說道：“這個孽畜之所以敢如此為非作歹，都是老夫疏于管教??！魏國公府世代食祿皇糧，忠君體國，犬子釀錯，海御史放心，老夫絕不會偏袒他，請海御史按律處置！”
看著徐邦瑞的眼神在閃爍其詞間游疑不定，讓人難以捉摸其真實的想法。一臉虛偽，海瑞卻又無可奈何。
徐邦瑞是今年才回的魏國公府，而字面上的證據(jù)雖然都有魏國公府掛鉤，卻又沒有明證指向徐邦瑞。
只要他狠下心來，棄車保帥，海瑞一時倒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這兒，海瑞神色嚴峻，他淡淡得問道：“世子現(xiàn)在何處？”
話音剛落，徐邦瑞就朝一旁的韓管家問道：“世子現(xiàn)在何處？”
只聽韓管家躬身說道：“回老爺話，世子前段時間去了福建漳州府！”
“他去那里干甚？”說完，徐邦瑞又雙手一攤看向海瑞：“海御史這…”
海瑞沒有理會徐邦瑞，只是拱手說道：“得罪了！”轉(zhuǎn)而像劉大鑌吩咐：“搜！”
一聲令下，錦衣衛(wèi)迅速行動起來。
徐邦瑞也揮了揮手：“老韓，你去帶著他們搜，一個一個角落搜仔細了！”后者點頭應諾躬身告退。
此刻，府前空曠的廣場只有海瑞與徐邦瑞兩人。
二者目光對視一眼，海瑞率先開口道：“現(xiàn)在這里只有你我兩人了，魏國公不用再偽裝了！你這招金蟬脫殼本官還可以理解，但是這棄車保帥你真的狠得下心嗎？”
海瑞來之前原本以為徐邦瑞會替自己兒子攬罪，反正他也年過半百，已經(jīng)是半截身子都入黃土的人了，替兒子頂罪倒也無刻厚非。
憑祖上的功績，徐邦瑞大不了就是削去爵位，改由兒子繼承，他魏國公府照樣在南京只手遮天！
可萬萬沒有想到，徐邦瑞竟然主動送出自己兒子來頂罪，有言道虎毒尚不食子，徐邦瑞心狠手辣到這個地步，海瑞倒有些始料未及。
這難道就是他們這些地方龍頭的冷酷無情？
徐邦瑞冷笑一聲：“海瑞你不要以為仗著陛下恩寵就可以肆意妄為，一意孤行！天下皇親勛貴便地都是，而你卻在一步步在自尋死路，你不會真以為皇帝和張居正會為了你而得罪天下所有的勛貴吧？”
海瑞肅然道：“我本就是孤家寡人，我又有何懼？大不了一死了之！倒是你魏國公府，祖上本為開國勛貴，實乃光耀門楣，若是仗著祖宗余光庇佑，沒準還能一直延襲爵位下去。
可你們卻世代食受君祿，傳到你這一代卻不思忠君體國，盡干些蠅營茍且，喪盡天良之事。
如此家大業(yè)大，馬上不復存在，真是敗了祖宗的臉面！就是本官能容你，陛下能容你，天也不容海瑞說話句句如刀，直直插在徐邦瑞心臟上。
“你…”徐邦瑞氣的面龐漲成紫紅色，頓時感覺天旋地轉(zhuǎn)，。再也站不住，踉踉蹌蹌就要往后倒去。
正在這時，檢查完的韓管家趕緊快跑了幾步，從后接住了徐邦瑞。
眾人一看這清景，就知道剛剛這里定然發(fā)生了激烈的舌戰(zhàn)。
劉大鑌上前稟道：“海公，府里上下我們都搜了一遍，確實沒有發(fā)現(xiàn)徐維志的蹤影！”
海瑞眸光一沉，隨后看向暈暈沉沉地徐邦瑞，冷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依魏國公的心意，徐維志朝廷一定會逮捕歸案的！魏國公好自為之，我們后會有期！”
說完，海瑞一揮手示意劉大鑌以及錦衣衛(wèi)可以撤走了。
望著海瑞離去的背影，徐邦瑞腦中又想起海瑞剛剛那句：“世代食受君祿，傳到你這一代卻不思忠君體國，盡干些蠅營茍且，喪盡天良之事。
如此家大業(yè)大，馬上不復存在，真是敗了祖宗的臉面！就是本官能容你，陛下能容你，天也不容你！”
心里頓時氣血翻涌，胸口一窒，口中一股甜膩的血氣，瞬間噴出！
韓管家見狀，大驚失色，連忙扶穩(wěn)徐邦瑞，急問道：“老爺，你怎么了？”
再看徐邦瑞的臉已經(jīng)漲成紫紅色，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此時韓管家只覺心如油煎，一邊高呼：“叫郎中，快叫郎中！”一邊輕輕拍著徐邦瑞后背，替他疏氣。
又見徐邦瑞蠕動著嘴，似有話要說，韓管家湊近一聽，只聽說道：“?！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