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我便將這條路,連同一切可能,統統抹去?!?/p>
黑暗仙帝的聲音在寂滅無聲的界海深處回蕩。
那聲音不高,卻好似自亙古盡頭傳來。
每一個字都沉重得足以壓塌星河,瘋狂與決絕在其中翻涌,宛如即將坍縮的宇宙奇點。
他的氣息再度暴漲。
無窮無盡的黑暗本源從體內洶涌而出,化作吞噬萬象的深淵旋渦。
空間被撕裂,法則被碾碎,光明在那旋渦邊緣迅速湮滅,連時間流動都開始扭曲停滯。
好似這片時空最后殘存的一縷光,都要被徹底埋葬。
趙無暇與荒面色慘白。
他們早已拼盡全部力量,連神魂都幾近枯竭,只能勉強維持站立。
面對那不斷膨脹的毀滅之力,他們甚至連抵抗的念頭都難以維持,只能眼睜睜看著終末降臨。
敗了。
徹徹底底的失敗。
他們輸給的,不只是力量。
而是一個橫跨無數紀元、早已扭曲到極致的執念。
就在萬物即將歸于寂滅的剎那——
一個懶散、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仙帝耳畔響起。
輕得像夢中呢喃。
“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找錯對象了?”
黑暗仙帝的動作,瞬間凝滯。
那足以凍結萬古的毀滅洪流,竟在這一刻出現了極短暫的停頓。
他猛然回頭。
只見不知何時,陳楓已經站在他身后不遠處。
神情悠閑得好似只是路過看戲,手里還隨意拋著一枚玉符。
玉符光澤溫潤,一看便是寶物,卻被他當成石子一般拋上拋下,玩得興致盎然。
“你……是誰?”
黑暗仙帝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
不是憤怒。
而是遲疑。
陳楓隨手收起玉符,聳了聳肩。
“路過的熱心群眾而已。”
他抬手指了指對方,像是在確認什么。
“剛才聽你說,你師尊叫碧霞,是位大羅,對吧?”
黑暗仙帝沒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已如深淵鎖鏈般死死釘在陳楓身上。
陳楓忽然一拍手。
“那就對上了?!?/p>
他微微瞇起眼,像在回憶什么久遠往事。
“當年我在時空亂流里翻廢墟……咳,收集資源的時候,好像聽過這名字?!?/p>
他想了想,忽然恍然。
“對了,是不是那個常年穿青色道袍,笑起來帶兩個小酒窩,還特別喜歡到處撿‘可憐蟲’帶回去養著的大姐姐?”
轟——
黑暗仙帝腦海深處,好似億萬混沌神雷同時炸裂。
那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可怕。
衣著。
神情。
笑容。
習慣。
與他記憶中那唯一溫暖的身影,毫無偏差。
“你……見過她?!”
他的聲音第一次顫抖。
那足以吞噬萬界的黑暗本源竟隨之劇烈震蕩,如暴風中失控的深海,幾乎要反噬自身。
陳楓理所當然地點頭。
“當然見過?!?/p>
語氣平淡得像在談鄰家故人。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大羅,人家是正統混元層次,還經常出入紫霄宮那種地方。至于你說她消失……那不叫離開。”
他頓了頓。
“那叫應劫。”
黑暗仙帝瞳孔微縮。
“應劫?”
“對?!?/p>
陳楓語氣輕松得近乎隨意。
“一場席卷無數混沌紀元的大劫,連至高存在都得親自下場?!?/p>
“她走之前到處托付后事,把你交給這片界海的天道,讓你好好成長,別亂折騰?!?/p>
說到這里,他嘆了口氣。
“結果你倒是成長得不錯,就是方向嚴重跑偏,把自己守著的世界當成靶場,一路炸到現在?!?/p>
他攤開雙手,一臉惋惜。
“她要是知道,當年順手帶回去養的小家伙,為了找她,把自己活成了跨紀元滅世專業戶……”
陳楓歪頭想了想。
“你說,她是會欣慰你長大了,還是會一巴掌把你拍回混沌,順便重裝一遍?”
話音落下。
寂靜。
絕對的寂靜。
黑暗仙帝那支撐他跨越無數紀元、驅使他毀滅萬界的執念,在這幾句隨意至極的話語之中——
開始崩裂。
不是破碎。
而是一寸一寸,
無可挽回地瓦解。
原來,并非遺棄。
原來,只是托付。
原來——他所有的掙扎、憤怒與毀滅,統統建立在誤解之上。
那漫長歲月中,他瘋狂征戰諸天,踏碎世界,屠滅生靈;
那近乎自毀的執念,那自以為悲壯的等待,那孤獨而扭曲的堅持……在真相面前,全都變得荒謬至極。
像一場持續了無數紀元的誤會。
像一個用盡一生力氣講出的笑話。
“不……不可能……”
黑暗仙帝低聲呢喃。
他的聲音干澀,像風吹過早已崩裂的荒漠。
那堅固到足以承載萬古歲月的道心,第一次出現裂紋。
一道。
兩道。
三道……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碎裂的鏡面。
“噗——”
一口帝血噴出。
那血漆黑如淵,卻又閃爍著混沌般的幽光,蘊含著最純粹的黑暗本源。
而隨著這一口血噴出,他的氣息驟然崩塌。
像雪山傾覆。
像星河坍縮。
執念,是登天之階。
亦是墜落深淵的唯一繩索。
當那唯一支撐他的執念被徹底抽空——
他的道,也走到了盡頭。
黑暗,自他身上緩緩退散。
那覆蓋萬界、吞噬光明的恐怖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年輕的臉。
迷茫。
痛苦。
空洞。
像一個終于從漫長噩夢中醒來,卻發現一切早已無可挽回的孩子。
他的身軀開始崩解。
先是指尖。
再是手臂。
再是肩膀。
化作細碎光屑。
一點一點,飄散在這片死寂界海之中——那是他親手締造的終末之地。
“原來……如此……”
他輕聲呢喃。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最后看向陳楓。
那目光復雜得無法言說。
有解脫。
有悔恨。
有空洞。
卻還有一種極其純粹的情緒——
像迷路許久的孩子,終于知道回家的方向。
釋然。
“謝謝你?!?/p>
話音落下。
這位橫壓萬古、令無數世界顫栗、將趙無暇與荒逼入絕境的黑暗仙帝——
徹底消散。
沒有爆炸。
沒有余波。
甚至沒有殘影。
好似從未存在過。
——
趙無暇與荒徹底呆住。
這……就結束了?
他們拼盡性命、耗盡一切也無法撼動的終極敵人——
就這樣,被幾句話……說沒了?
兩人對視一眼。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