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根來把別人給的年貨差不多都拿了出來，相同的東西規整到一塊兒，但架不住東西太多，他倒騰了半天，盡量把麻袋裝滿，也足足裝滿了三個大麻袋。

等進了院，發現爺爺奶奶都來了，應該是商量除夕聚餐做啥飯。

一下來這么多人，可不得好好安排安排嗎？

劉老頭跟劉栓柱一人叼個煙袋鍋，坐在門檻上，跟倆門神似的，把門堵的嚴嚴實實。

奶奶在幫著李蘭香做飯，彩霞跟個小腿掛似的，扯著奶奶的衣角，奶奶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

這丫頭平時也不這么纏著奶奶，難道是闖禍了，被李蘭香罵了，在奶奶這兒尋求溫暖？

根喜根旺出去玩兒了，聽到挎斗摩托的動靜，顛顛的往回趕，劉根來停車的時候，小哥倆剛好氣喘吁吁的跑進院門。

“大哥，你拿的啥？這么多？”根旺隔著老遠就問著。

根喜倒是沒問出來，卻直接上手了。可能是覺得自已勁兒大，拽著最上面的麻袋角，想把那個麻袋拉下來，卻是臉都憋紅了，也沒拽動。

“你個傻小子，你這么拽，麻袋都蹭一塊兒了，等于一下拽仨，別說你，你爹也拽不動，你得往上抬著拽。”

劉老頭磕了兩下煙袋鍋，往后腰上一別，背著手過來了。

劉栓柱可能是剛點上一鍋，跟上來的時候，沒把煙磕滅，釣著就過來了——牙真好。

“我沒那么高。”根喜撓撓腦袋。

“讓他馱著你。”劉根來一指旁邊的根旺。

“我才不駝他呢，二哥撒完尿都不甩，褲襠可騷了。”根旺當真了，一邊往后躲，一邊嚷嚷著。

“還說我？你拉屎都不擦屁股。”根喜立馬揭著根旺的短。

小哥倆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誰說的？我用的石頭，是你沒看見。”根旺臉都紅了，還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正在忙活著晚飯的李蘭香。

用石頭？

用那玩意擦屁股跟不擦有啥區別？

其實，這也不怪他們，上課寫字都用石板，哪有那么多紙給他們擦屁股？在家還好，上學的時候想拉屎了，只能找到啥用啥。

所謂石板，其實是一塊鐵片，一尺來長，半尺來寬，用磚頭擦的錚瓦亮，再用石筆在上面寫字，跟黑板差不多，擦掉還能再寫。

石筆，公社的供銷社就有賣的，乍一看跟電焊條似的，就是沒那么粗，跟毛衣針差不多，也很便宜，一分錢能買好幾根。

饒是如此，許多村里人也買不起，孩子們都是撿老師用過的粉筆頭。

劉根來也用過這玩意兒，用石筆寫的字好擦，粉筆寫的字太滑溜，不好擦，他沒少往石板上吐唾沫。

李蘭香正在忙著往外盛飯，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懶得搭理他們，沒啥反應。

劉栓柱就更不管了，就好像教孩子只是李蘭香那個當媽的事兒，跟他這個當爹的沒關系。

至于劉老頭，他更是懶得搭理這些破事兒，老頭的心思都在那三個大麻袋上，一抓一抬一拉，就把最上面的麻袋弄了下來，打開一看，兩眼立馬瞪圓。

“這么多鞭炮？哪兒來的？”

說著，劉老頭順手把那兩捆魔術彈抽了出來，上下打量著，“這是啥玩意兒？”

一家一家攢的唄，還能是哪兒來的？

這一刻的劉根來深刻體會了啥叫積沙成塔。

“這叫魔術彈，引線在上頭，下頭是把手，點著了，對著天空呲，能炸出煙花。”

劉根來給劉老頭科普著，倒把劉栓柱和根喜根旺小哥倆都吸引過來。

劉老頭是典型的人來瘋，當即就要點一根看看，被劉根來攔下了。

“這玩意得晚上點，現在天還亮著，看不出效果。”

劉老頭還挺聽勸，立馬點頭道：“等天黑了，點一根看看，要是真好看，除夕晚上，咱們去會計室那兒放。還有這些鞭。”

劉老頭踢了一腳麻袋，“拿一半過去放，讓全村人都聽聽響，一塊兒熱鬧熱鬧。”

到底是當了大隊長，集體意識就是強。

到底是當兒子的，都沒用劉老頭吩咐，劉栓柱就把那些鞭炮從麻袋里拿了出來，在旁邊堆著。

根喜根旺立馬湊過去，你一盤我一盤的拿著，把鞭炮分成兩份兒。

“這么多粉條，你哪兒弄的？”

鞭炮下面放著粉條，拿完鞭炮，劉栓柱就看到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他一下就認出來了。

“粉條？這可是好東西。”劉老頭放下魔術彈，探著腦袋看了一眼，還咂吧了幾下嘴，似乎是在回味著多年前的味道。

劉老頭走南闖北那么多年，肯定是吃過。

劉栓柱讓根喜回屋拿了條麻袋出來，小心翼翼的把粉條拿了出來。

粉條那么干，難免出現斷裂，劉栓柱滿臉的心疼，就跟斷的是他的神經似的。

“有粉條你不早說。”劉老頭也嘟囔一句，估計是后悔踹了那一腳。

劉根來沒說啥，只是在一旁笑著。

粉條斷了也沒關系，只要不崩成小渣渣，撿來就是。

等把粉條拿出來，劉老頭和劉栓柱又被壓在麻袋最底下的幾盒炮仗吸引了，那是大炮仗和二踢腳。

炮仗，他們自然知道，二踢腳這種新鮮玩意，他們卻是頭一次見。

劉根來的顯擺勁兒上來了，決定在他們面前露一手。

“這叫二踢腳，我放一個給你們看看。”

他點了根煙，拿出一根二踢腳，一手捏著，一手點燃了引線。

劉栓柱一見，嚇壞了，立馬嚷嚷道：“你干啥？快撒手，再把手指頭炸沒了。”

他這一嚷嚷，把奶奶和李蘭香都驚動了，倆人一塊兒從門口探出了腦袋，彩霞的小腦袋也出現在奶奶的腿邊，好奇的大眼睛瞪的溜圓。

根喜根旺都縮著身子往后躲著，小臉上都是驚懼。

唯一沉穩的只有劉老頭，他神色不變，兩眼緊盯著大孫子手里的二踢腳。

二踢腳引線很短，轉眼就燒到頭了，又過了兩三秒，下半截二踢腳在地面炸開，發出一聲悶響，上半截躥出十幾米高，爆鳴聲可響亮了。

再看劉根來的手，啥事沒有，就是空了。

“二踢腳就是這么放的。”劉根來抽了口煙，笑吟吟的看著一家人。

“這玩意挺好玩，我也來一個。”劉老頭立馬來了興趣，拿起一根二踢腳，讓大孫子幫忙點著。

看似沉穩，卻在引線被點著的瞬間，身子下意識的往后仰著。

伴隨著兩道不同的爆鳴，劉老頭手里的二踢腳也沒了。

“是挺好玩兒，再來一個。”

劉老頭童心上來了，眼神明亮，老臉上笑的都是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