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夫也沒想到，行醫(yī)大半輩子，臨近花甲之年，竟然一躍成了京城權(quán)貴圈里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才從京兆府回來，拖著疲憊的身子整理完藥堂的藥材，又煎了一副安神湯給自己服下。
剛回到自家小院想歇口氣，就被兩名黑衣侍衛(wèi)“請”上了馬車，一路疾馳來到了昭明閣。
不過，這回的待遇倒是比在京兆府時強多了。
昭明閣內(nèi)燈火溫暖，茶香裊裊，甚至還貼心地為他這位深夜出診的老大夫準備了暖胃的粥水做宵夜。
更讓他意外的是，請他看的，也不算什么疑難雜癥。
榻上那位年輕公子的腿傷，只是一處不甚嚴重的骨裂，兼有些軟組織挫傷。
這種傷勢，放在尋常中原書生身上，或許得臥床將養(yǎng)一兩個月。但這位……筋骨強健，氣血旺盛，顯然是自幼習(xí)武、體魄極佳之輩。
用上他楚家秘制的接骨續(xù)筋膏，輔以適當(dāng)?shù)墓潭ê蛢?nèi)服湯藥，不出半個月，保管能恢復(fù)如初，活蹦亂跳。
看完傷，開了方，已是深夜。
昭明閣的人客氣地留宿，說是更深露重，老先生來回奔波辛苦，不如就在閣中廂房歇下，明早再回。
楚大夫一聽，非但沒推辭，老眼反而亮了亮，捋著胡子連連點頭：“好好好，那老朽就叨擾了！”答應(yīng)得那叫一個爽快。
自從前次竹山書院那樁奇案之后，他一直想找機會再與云昭切磋探討一二。
奈何云司主貴人事忙，聽說前些日子不僅雷厲風(fēng)行地與姜家徹底切割、自立門戶；
還親自出手勘破了母家蘇氏那邊一連串陳年舊案。
想必他就是來了，也未必能見著人。
他可是聽說了，碧云寺的有悔大師，近來一直客居在昭明閣！
想他楚望舒，居然也有機緣能與有悔大師這等德高望重的佛門大德同住一個屋檐下，哪怕只是隔墻而居，也足夠他回去跟老友吹噓半輩子了！
這趟夜診，來得值！
翌日，天剛蒙蒙亮，昭明閣便迎來了另兩位不請自來的訪客——
秦王蕭啟與京兆少尹趙悉。
趙悉頂著一對憔悴的黑眼圈，沉默地坐在桌邊吃朝食。
昨晚在有悔大師的陪同下，他將自家府邸翻了個底朝天！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找出了幾樣連有悔大師見了都直言“了不得”的古怪物件！
有悔大師雖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矍鑠，眼神清明，比趙悉這個年輕人看起來狀態(tài)好得多。
只是偶爾看向桌邊那幾樣包裹嚴實的寶貝時，眼底會掠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凝重。
蕭啟那邊顯然也有所收獲。
但他聽聞昨夜云昭為救治裴琰之耗損過度，累得幾乎虛脫，心中記掛。
故而一大清早，便命王府總管福伯備好了各式精致溫補的早膳，裝在多層食盒里，親自提著，徑直來到了昭明閣。
是以，當(dāng)赫連曜一瘸一拐地挪進昭明閣前廳準備用早膳時，就被眼前這個“奇異”的組合驚呆了。
秦王蕭啟氣場冷峻，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趙悉蔫頭耷腦，正跟面前一碗雞絲粥較勁；
旁邊坐著昨晚給他看腿的楚老大夫，和一位閉目捻珠、寶相莊嚴的大和尚！
這昭明閣……還真是什么人都能湊一桌。
蕭啟聽完墨七低聲稟報赫連曜的來意后，只是略一抬眼，掃了赫連曜一下，并未戳破他的身份。
徑自提起手邊食盒，一語不發(fā)地起身，徑直往內(nèi)堂方向去了。
趙悉瞥了一眼蕭啟的背影，忍不住酸溜溜地咂咂嘴：“一大清早的，巴巴的親自送吃食，還單獨開小灶……嘖嘖。”
楚大夫聞言笑瞇瞇地捋著胡子道：“趙大人此言差矣。人家是正經(jīng)的未婚夫妻，圣旨賜了婚的。
男人嘛，要想夫妻和睦，姻緣美滿，自然要懂得心疼未來娘子。”
趙悉聽得連連搖頭。
經(jīng)歷了那倒霉的桃花劫，他現(xiàn)在最聽不得的，就是姻緣二字。
*
云昭是被一陣極誘人的食物香氣喚醒的。
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帳頂。
昨夜透支般的疲憊感仍未完全散去，臉色透著消耗過度的蒼白。
她剛想撐著坐起，一只溫?zé)岬氖忠演p扶住了她的后背。
蕭啟不知何時已坐在床沿，另一只手正將食盒里的東西一樣樣取出，放在床頭小幾上。
冰糖燕窩粥、水晶蟹黃包、桂花糖藕、還有一小盅熱氣騰騰、藥香撲鼻的補氣湯。
“醒了？”蕭啟的聲音比平日多了幾分柔和，“先吃點東西。”
云昭坐起，兩人距離極近，甚至能感受到他平穩(wěn)有力的呼吸。
也不知怎的，一股豐沛溫?zé)岬臍庀ⅲ瑥氖拞①N在她脊背的手掌，源源不斷傳入她身體。
無需刻意運轉(zhuǎn)玄瞳，僅僅是此刻近距離的感知，她便清晰地“看”到：
蕭啟的周身，氣機流轉(zhuǎn)圓融無礙，渾然一體。
自上次七玄釘被徹底拔除，蕭啟周身的氣運流轉(zhuǎn)已變得異常順暢雄渾。
一身尊貴紫金中蘊含著磅礴生機的龍氣，不再受任何陰邪阻滯，如大江奔流，循環(huán)不息，生生不絕。
這龍氣不僅旺盛磅礴，更與他自身強悍的武道氣血完美融合，使他整個人如同一輪初升的朝陽，散發(fā)著沛然莫御的生機與力量。
更令云昭驚訝的是，當(dāng)他靠近她身畔，二人肢體相貼，那渾厚純正的龍氣，竟隱隱與她自身的靈力，產(chǎn)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與滋養(yǎng)！
一絲絲極細微卻精純的暖意，如同春風(fēng)化雨，悄然滲透進她干涸的經(jīng)脈，滋潤著她疲憊的神魂，加速著她靈力的恢復(fù)！
她忽然想起師父曾經(jīng)對她說過的話。
師父說，她是清微谷這一代傳人之中，唯一在玄術(shù)一道上天賦卓絕的弟子。
但他之所以最終決定傾囊相授，不僅僅是因為天賦。
修習(xí)玄術(shù)者，窺探天機，干預(yù)陰陽，運用非凡之力，多逃不過“五弊三缺”的命數(shù)。
所謂五弊，乃‘鰥、寡、孤、獨、殘’；
三缺，即‘缺錢、缺命、缺權(quán)’。
此乃天道平衡，亦是泄露天機、擅改命數(shù)所需承受的代價。
大多數(shù)玄門中人，或多或少都會沾上一兩樣。
師父當(dāng)時看著她道：“昭兒……其實已占其一。出生便被親生父親棄于荒野，是為‘孤’。”
彼時，師父看著她眼神復(fù)雜，似有未盡之語。
但如今經(jīng)歷種種磨難，她已明白了師父的意思。
依照前世軌跡，她確實是孤星照命的格局。
雖身負真鳳氣運，卻劫難重重，需歷經(jīng)親緣淡薄，九死一生，方有可能在絕境中涅槃，真正鳳鳴九天。
否則，便是中途夭折，氣運消散的結(jié)局。
佛誕日前夜，有悔大師為她所批的第一道偈語便是：
「玄鳥司命，涅槃歸來。火焚舊孽，鳴動九霄。」
如今想來，正暗合了她重生逆命、焚盡前塵罪孽、終將一飛沖天的命數(shù)軌跡。
這一世，她活了下來，掙脫了既定的慘死命數(shù)，也改變了無數(shù)人的命運。
而蕭啟身上這純正浩大的龍氣，竟能對她的玄術(shù)修為產(chǎn)生如此直接的助益，這是在出乎云昭的意料。
卻也讓她不得不開始正視與蕭啟的這段姻緣。
正當(dāng)她心念轉(zhuǎn)動之際，蕭啟忽然開口：“你似乎……好了一點。”
云昭微訝：“你能‘看’到？”
蕭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周身。
“第一次清晰感覺到。”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并非用眼睛看，更像是一種感應(yīng)。仿佛我身上的‘氣’，可以……分潤一些給你。”
命格相連，氣運交感。
云昭心中震動，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這種被另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人，以如此本源的方式“滋補”的感覺，讓她覺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一點點難以言喻的別扭和羞窘。
蕭啟卻仿佛沒有察覺她微妙的心緒。
反而認真地看著她，眸子越發(fā)幽深：“我的‘氣’對你有益？
那……若是喝了我的血，是不是能幫你更快恢復(fù)？或者，對你施術(shù)更有助益？”
云昭正小口喝著燕窩粥，聞言差點嗆到。
“你當(dāng)自己是什么？話本子里吃了能長生不老的唐僧肉嗎？”
心底卻因他這近乎“傻氣”的提議，漾開一絲復(fù)雜的暖流。
蕭啟見她反應(yīng)，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眼神依舊認真：“只要對你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