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泰殿今朝格外熱鬧。

殿宇高闊，金龍盤柱，珠簾輕曳，香氣繚繞，紅毯自殿門一直鋪至階下，祥云紋錯落有致。

殿內兩側高掛宮燈，火光映得眾妃嬪粉面生輝，錦衣流轉如花團錦簇，端的是一派富貴吉祥。

皇后親自主持宴席，自早起便換上了大紅色金線鳳紋宮裝，襯得她越發端莊雍容。

她端坐于主位，表情溫和得體，背脊挺得筆直，掌中玉盞不動不搖，舉手投足間自有威儀。

安裕今日也早早到了殿中。

他身穿淺金龍紋常服，神色看不出喜怒，

低位妃嬪們果然如皇后所愿，今日一個比一個用心。

有的頭戴珠翠，有的羅裙十層疊翠，還有的連耳邊發絲都細細鑲了金珠。

真個是花紅柳綠、爭妍斗艷。

一時間香風撲面，衣影繽紛。

懿妃今日倒是出人意料地收斂了許多，但她往常便是滿頭珠翠，今日雖無刻意打扮，但也是儀態萬千。

不知是皇后特意通知還是賢妃也想熱鬧幾分，今日也來了宴會，瞧著甚至臉上還有幾分紅暈。

敬嬪還是老樣子，她如今有協力六宮的權利，自持身份，自然不會和地位妃嬪一般胡鬧。

李霜嵐雖是今日的壽星，但卻并未刻意搶風頭。

她身著那襲紫色團云紋宮裝，淡雅又不失雍容，步履輕緩，從容行至席中，向安裕與皇后一禮：

“嬪妾，恭謝皇上厚恩，亦謝皇后娘娘恩典。”

安裕抬手止禮，眼中一抹柔情：“宜貴人不必多禮。”

他舉起玉盞，微笑道。

“今日正是你的生辰，宮中難得一聚，朕也借此機會，與諸位愛妃熱鬧熱鬧。”

李霜嵐雙手執盞，柔聲道：“謝皇上隆恩，臣妾感激涕零。”

皇后面上笑意不改，眼中卻浮出淡淡涼意。

她緩緩接過話頭，聲音溫婉中自帶威儀：

“正逢宜貴人生辰，宮中皆喜，宮中姐妹們也十分用心。”

“有幾位妹妹安排了小節目，既添樂趣，也圖個六宮和順。后宮的姐妹們，都盼著皇上今日能高興。”

安裕倒是對此甚感欣慰，前朝本就事多，六宮和順，也是他愿意見到的，隨即眼底閃過一抹滿意之色。

“皇后有心了。”

皇后福身一禮，溫聲應道：“這是臣妾分內之事。”

一番禮數既畢，便有樂工入殿，各宮妃嬪陸續依次呈獻技藝。

今日節目的安排頗為巧妙，皆由中低位的答應、常在自發籌備。

還有不少人合力排練，共組一段曲藝聯章。

李貴人自從上次當眾被懿妃要求獻藝后，就徹底放開了。

今日便是她領頭攢的局，她一曲玉樹后庭花唱得清潤婉轉，字字入耳。

緊接著，柔常在翩然起舞，衣袂飛揚，步步輕盈，如云中鶴舞，惹得不少人低聲稱嘆。

曹答應彈古琴，音色低回宛轉；梅答應吹簫，清音直透云霄；宋答應抱琵琶輕撥急彈，技藝嫻熟；

而林答應更是別出心裁，在一旁隨歌舞所作一副水墨花鳥，筆勢飄逸，引得一片掌聲。

這節目倒是后宮中的低位妃嬪都參與了進去。

除了齊答應自從那場風波后就更加沉寂，寡言少動，今日也是穿著得十分素凈，只帶了一只銀釵。

表演完節目后，這幾人齊齊盈盈起身，向上首安裕一拜：

“愿皇上萬福金安，六宮同心，宮闈和樂。”

安裕望著殿中錦繡成行、花影搖曳，不由心情大好，端起酒盞朗聲而笑：

“有此一番心意，便是難得之事。朕，甚是歡喜。”

安裕話音方落，舉杯一飲而盡，朗聲一笑：

“今日朕心甚悅，賞！”

“高福安，拿幾套西洋進宮的水晶頭面賞給幾位小主。”

高福安傳話，底下小太監跑的飛快。

沒一會兒就有幾名內侍捧著幾只紅漆描金錦盒上前，打開后露出里面的水晶頭面，華光瀲滟，溫潤通透。

雖談不上稀世珍寶，卻是出自西洋貢使之手，雕工玲瓏，極具巧思，在后宮中也屬少見的精致物件。

高位妃嬪自然是看不上，但對于這些低位妃嬪來說，已經是難得的寶貝。

表演節目的幾位妃嬪各個面露喜色，紛紛起身謝恩，低頭稱謝不迭。

“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衣袂翻飛、珠玉輕響的叩謝之聲，氣氛更加熱絡。

懿妃斜倚在座，眸光微閃，余光瞥向不遠處的李霜嵐。

只見她雖身為今日壽星，卻反倒在一眾低位妃嬪中顯得最安靜。

懿妃的目光就這么不加掩飾直勾勾地看過了，李霜嵐自然是感受到了，回了一個得體的微笑。

她本以為這等被冷落的場景，李氏多少會露出幾分失落，卻不料對方根本沒有影響，倒顯得她瞎操心。

冷哼一聲，懿妃湊近貼身宮女妙筆低聲道。

“叫人備好本宮那套紅寶石頭面，待宴后送到宜貴人宮里去。”

“本宮就瞧不得這幫小家子氣的東西，不過是幾件水晶罷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妙筆會意，垂首低應。

李霜嵐倒是注意到了懿妃這邊的情況，但也不清楚她想做什么。

皇后臉上端著笑意盈盈，見著皇上方才那一點對李霜嵐注意力，如今被幾位答應分了去。

她心頭這口氣，倒也慢慢順了，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

放下酒盞，皇后唇邊含笑。

“今日諸位姐妹皆有心，想來皇上也該給宮人們一個避險的機會。”

“宴前臣妾也命人請了教坊司預備歌舞，既是為皇上賀喜，也是助宴添趣。”

安裕今日興致極佳，點頭笑道：“既然皇后有心，便傳她們進來罷。”

皇后微抬下頜，旁側女官立刻轉身傳話。

頃刻之間，帷帳一掀，絲竹之聲自外殿起，清靈縹緲，如泉滴玉盤，輕輕傳入殿中。

與先前宮妃們的自娛節目不同，這一回教坊司自然是大場面。

絲竹管弦俱全，節奏更繁復婉轉，旋律靈動得如仙樂入耳。

一曲金縷衣響起，數名衣袂飄飄的舞伎隨音起舞，動作整齊，姿態婉轉。

舞至中段，只見樂聲一轉，一道鵝黃色身影自舞隊中緩步而出，水袖輕揚，腰肢纖柔。

那女子身段曼妙，步步生蓮，一舉一動皆如畫中人物。

雖臉上掛著細珠簾，遮去容顏，但身姿風韻已令人移不開眼。

她只低眉顧盼，眸光不顯，卻仿若有春水流動，光華內斂卻艷壓群芳。

安裕本只是隨意看著，等那女子登場后，手中酒盞竟停了一下，眸中浮出一絲未明的波動。

皇后注意到了，但面色如常，只垂眸淺笑。

李霜嵐自然是注意到了這跳舞的女子，和安裕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微妙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