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曉，黎明乍現。
雪花紛紛揚揚，從萬米高空中飄落而下，宛若點點飛花，窗外的香樟樹在一夜之間，染上了一層輕盈透亮的白霜。
陳河宇攙扶著洛雯雯，在庭院里散步慢行。
“陳同學，每次寶寶在肚子里翻動的時候，我都會感覺，最近幾年好像是一場夢一樣。”
“上一秒還坐在二中的教室里，頭頂是咣當作響的老式吊扇，耳邊有窸窸窣窣的讀書聲、急厲的蟬鳴，空氣悶熱潮濕，另外夾雜著難聞的汗臭味……”
“下一秒睜開眼睛，又躺在你的懷里，憧憬著做母親的幸福感。”
洛雯雯輕輕呢喃道。
“那不是汗臭，而是腳臭，麻桿和老狗這兩個牲口，最喜歡在課間休息的十分鐘時間，跑到籃球場上瞎折騰。
大熱天的，能沒有味道嗎？”
陳河宇淡淡一笑，握住她的小手細細摩挲，嘴上不忘調侃道。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呀，李雪和狗哥也要結婚了。”
洛雯雯露出淺淺的笑意，眼睛好似月牙一般迷人，清澈見底，充滿著靈氣。
“到時候帶著咱閨女，一起參加她狗叔的婚禮。”
陳河宇想到這，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笑意，隨即掏出手機，找到一個畫質模糊的視頻，遞到洛雯雯面前。
“這是什么？”
洛雯雯好奇道。
“你點開看看。”
陳河宇笑著道。
洛雯雯接過手機，按下播放鍵，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黑臉少年，穿著一件藍色短袖，手里拿著一支麥克風。
背景在老家春申，通淝南門的城墻下。
少年扭動屁股，騷氣外露，扯著嗓子唱道：“?一步踏錯終身錯，下海伴舞為了生活……”
洛雯雯“噗嗤”一聲，格格笑著道：“我想起來了，這是外城的露天KTV，兩塊錢一首，當時你還借了別人的吉他，唱了一首《Last Dance》。”
“記性不錯，完全沒有一孕傻三年的征兆。”
陳河宇揉著她的發梢，輕聲說道。
“哼！你才傻呢！對了，那個顧小白去參加《華夏好聲音》，最后怎么樣了？”
洛雯雯撅著小嘴，嬌嗔問道。
她記得陳河宇，跟對方學過吉他，只是畢業后，事情越來越多，已經許久沒見陳同學摸過樂器了。
“止步全國32強，但他并沒有選擇簽約出道，如今在廬城的一家醫院里實習，算是聽從了父母的安排。”
陳河宇回道。
在微訊上，他和顧小白偶爾也會閑聊幾句，知道對方白天在醫院里裝正經人，晚上在酒吧里當駐唱歌手。
“你給我看這個視頻，是想拿來干什么壞事嗎？”
洛雯雯點點頭，狐疑問道。
“咳咳！跟我可沒關系，是麻桿，他打算等狗哥結婚那天，當作VCR在大屏幕上循環播放。”
陳河宇擺擺手，一副“你誤會了，我是好人”的表情。
“哈哈哈，你和麻桿壞死了！狗哥還不得當場暈過去，尷尬到暴炸。”
洛雯雯挽著他的胳膊，腦子里有了畫面，頓時笑得花枝亂顫。
“雯雯，給你煲了一碗燕窩羹，快進屋趁熱吃。”
梁慧怡從客廳里走出來，笑盈盈說道。
“好的，謝謝媽媽，我一會就過來！”
洛雯雯立刻回答道，但當她轉過頭時，卻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陳河宇道：“我…我不想吃，行不行嘛？”
“你偷偷拿回房間，我幫你消滅一半。”
陳河宇壓低嗓音道。
“能不能讓老默送點燒烤來？陳同學，我饞了。”
洛雯雯抿著小嘴道。
“今天是大年夜，哪有人賣燒烤？再忍忍，等你卸貨后，我天天陪你出去吃宵夜。”
陳河宇溫聲安慰道。
“噢噢，好吧好吧。”
洛雯雯舔了舔嘴唇，一臉無奈道。
回到客廳，陳河宇俯下身子，蹲在茶幾前，翻出幾張光碟，全是山海影視春節檔的新電影。
“你想看什么？《乘風破浪》還是《唐人街探案2》？”
他隨口問道。
“《乘風破浪》吧。”
洛雯雯想了想，選了一部自己喜歡的電影。
“宇哥，《乘風破浪》不是明天才上映嗎？”
陳博問道。
“這部電影的最大投資方是山海影視，我作為老板，當然要審一遍咯。”
陳河宇眨了眨眼睛，笑著解釋道。
“……”
陳博表示服氣，連忙把老姐拉過來，一起看電影。
老媽梁慧怡和二嬸、陳四海等人忙活著制作年夜飯，別墅里滿是煙火氣息。
與此同時。
六百多公里外的春申古城，一間老舊的平房內。
嘴哥笑瞇瞇地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妹妹眼前：“看到沒？再過一段時間，你就可以站起來了。”
語氣里帶著七分哽咽，笑中帶淚，還有三分顯擺的勁。
為了照顧雙腿殘疾的妹妹，他毅然放棄讀大學的機會，早早進入社會，在工地和電子廠之間奔波，艱難度日。
原本想攢一筆錢，送妹妹去更好的醫院接受治療。
最后發現，錢這玩意，真特么不好掙啊！
當他加入春申超級工廠后，收入和生活才算穩定下來，每個月賣力加班，也能進賬六七千華幣。
倘若再算上季度獎金和年終獎，竟然能月入過萬！
在這座中部小鎮，一萬華幣的月收入，不知道讓多少人羨慕的直流口水。
可惜，超級工廠滿員后，壓根沒有多余的崗位。
“哥，我不去！你把錢攢下來，給我娶個嫂子吧。”
施夢晗搖了搖頭，冷靜道。
“啊！為什么？這么難得的機會，可不能錯過！”
嘴哥愣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
“哥，你就別騙我了！雙腿癱瘓，這么嚴重的病，怎么可能只要十五萬的手術費呢？”
施夢晗眼眶里噙著淚，別過頭去。
自打父母離世，她出車禍后，往日殷勤登門的親戚，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情冷暖，她自詡是看透了。
十五萬？
怎么可能夠？
要么是哥哥被別人騙了，要么是哥哥聯合別人一起騙她，私底下不知道還要再花多少錢？
大哥才二十四歲，兩鬢卻滿是灰白的頭發，還不是熬夜打工累出來的。
她有時候，真想一死了之，省得繼續拖累大哥。
“傻丫頭，你誤會了！手術、器械和養護費用，真的只要十五萬。
其實，免費都行！但是大哥等不及了，只想讓你早點恢復。”
嘴哥拍了一下腦袋，搞清了妹妹為什么要拒絕。
“你看看這個醫院的名字！”
他扯過文件，指著頁頭上的一行字，激動說道。
“廬城山海醫院？看起來像是一家民營醫院？怎么了？”
施夢晗掃視一眼，輕聲念了出來。
“你哥工作的地方叫超級工廠，總公司是未來科技，未來科技是山海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而這家山海醫院，同樣也是山海集團的產業，這樣說你明白了嗎？小笨蛋，人家是大老板，跟咱們還是老鄉呢？會騙你哥這區區十幾萬？”
嘴哥沒好氣道。
施夢晗默然，咬著嘴唇，還是不愿意相信。
她不想大哥辛辛苦苦賺的錢，被自己白白浪費，她的人生徹底沒了希望，不想毀了大哥的人生。
“你等著，我想辦法給你證明。”
嘴哥苦笑，掏出大米手機，登陸企業版莫斯Chat，看著大老板的頭像，咬咬牙還是敲擊鍵盤，發了一段文字過去。
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施夢晗微微一笑，猜到了大哥的伎倆，無非不過是找一個同事，合伙一起忽悠她。
可能謊言是善意的，但內心強烈的愧疚感，讓她無法安心接受。
另一邊，陳河宇坐在沙發上，在陪洛雯雯看電影。
只聽手機驀地震動了一下，他隨手拿起來，看見是企業信息，沒有多想，直接點開。
“老板，我是春申超級工廠的一名普通工人，我的妹妹初中時出了車鍋，兩條腿失去了行動能力。
我從集團渠道，幫她申請了電極植入手術，但她不相信醫藥費只要15萬，所以，想請您幫我證明……”
陳河宇沉吟數秒，回復道：“為什么不等免費的治療機會？”
“叮”！
是熟悉的短消息提醒！
嘴哥趕忙喚起屏幕，看到老板的回復，心頭一暖，笑著說道：“小晗，你看！大老板給我回消息了！”
施夢晗笑笑，靜靜看大哥“表演”。
“15萬的手術費已經是補貼價格，雖然對我來說，還有一些壓力，但我在超級工廠每年也能攢下十萬華幣，可以擔負得起。
老板，方便的話，能不能視頻通話一下？”
一分鐘后，陳河宇再次收到了嘴哥的短消息。
“怎么了？”
洛雯雯見他一直捧著手機，腦袋湊過來問道。
“有個小老鄉，遇到一些情況，我先處理，一會告訴你是怎么一回事。”
陳河宇回道。
接著點了一下視頻通話。
“嘟~嘟~嘟~……”
嘴哥心里一慌，沒想到老板真把電話打了過去，下意識地按下了接通鍵。
“施磊，你好！你的妹妹呢？”
視頻畫面里，陳河宇笑容和煦。
“老板，您好！不好意思，春節還來打攪您，實在是我那個妹妹太執拗。
她平時喜歡看書，對網上的新聞看得少，所以不管我怎么說，她都不相信。”
施磊也就是嘴哥，尷尬說道，有些手足無措。
“沒問題，我幫你解釋，你把電話交給她。”
陳河宇爽快答應道。
“好的，老板。”
施磊把電話遞給施夢晗，示意她過來接電話。
“快拿著啊！姑奶奶！”
施磊見她低著頭不搭腔，立馬急了，他一個流水線小工人，冒著被辭退的風險，大年三十去騷擾“老板”，每一分的時間都極為寶貴。
施夢晗抬起頭，目光灼灼看著大哥，隨即嘆了一口氣，乖乖接過手機。
“你……你是陳河宇學長？”
施夢晗剛想懟上一句，但在看見手機畫面里的人時，頓時驚訝地張開了嘴巴。
她是春申三中的學生，出車禍那年，陳河宇剛好考上科大，成為高考狀元。
三中是他的初中母校，為了沾點喜色，便把他的照片張貼在公告欄里，放了整整一個學期。
高大英俊，還是一個學霸，導致很多學妹對他印象極為深刻。
“學長？這么說，咱們還是同校咯？你是哪個學校的？”
陳河宇笑著問道。
“我是春申三中06級的學生，就是沒能成功畢業。”
施夢晗回道。
陳河宇透過手機鏡頭，看到女孩坐在輪椅上，自然秒懂她話里的意思。
“你現在相信了嗎？”
陳河宇反問道。
“不好意思，我替大哥向您道歉，冒然打擾您過春節，您千萬別責怪他，我信了。”
施夢晗羞赧道，有些不好意思。
“把手機給你大哥。”
陳河宇笑笑，溫聲道。
“哥，你老板找你。”
施夢晗弱弱道。
嘴哥松了一口氣，擺正攝像頭，恭敬道：“謝謝老板。”
“沒什么，手術費夠嗎？”
陳河宇問道。
“夠了，我年終獎拿了三萬元，剛好有十五萬。”
嘴哥憨笑道。
陳河宇沒見過這么實誠的人，略微失笑，簡單說了一句“新年快樂”，便掛斷了電話。
能拿三萬年終獎，證明施磊在超級工廠，也是一名出色的優秀員工。
對方有骨氣，他也沒必要上趕著送錢。
“哥，山海醫院居然真是陳河宇學長的企業呀？”
施夢晗還處在震驚的心情里。
“我還能騙你不成，本來你哥連續拿了3次A級績效，是有資格排隊等免費手術的機會。但我一想，還得大半年時間，我就選了半價補貼的機會。”
嘴巴坦然說道。
“謝謝哥！陳河宇學長剛剛的意思，應該是想給我們免手續費，你……”
施夢晗猶猶豫豫道。
“你當老哥傻啊？我早就聽出來了，但是做人要知足，懂得感恩，陳老板體諒我們不容易，我們可不能得寸進尺！
你哥有手有腳，現在還是小組長，收入不低調！放心，一定能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嘴哥板著臉教訓道。
他在社會摸爬滾打那么多年，又不是蠢笨之人，陳河宇的話，他第一時間就聽懂了。
但還是假裝糊涂，拒絕了對方好意。
“哥，我知道了，煮餃子吧，我餓了。”
施夢晗開心笑起來，拿起手機搜索陳河宇的所有信息，她這才發現。
原來這個學長，不僅讀書厲害，做生意也像開掛一般。
短短幾年時間，就成了華國的超級富豪，哪怕名下只有一家上市公司，顯露出來的財富也不輸汪霖和馬爸爸。
在這一刻，她心中的疑慮全然放下。
“哥，吃完飯以后，你帶我出去走走好不好？我想看煙花。”
施夢晗小心翼翼道。
自從車禍后，她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主要害怕看見別人怪異或者同情的眼神。
“好，好！沒問題！咱們先吃餃子，你試試這條紅燒魚的味道怎么樣，就是醬油放多了一點點。”
嘴哥大笑道。
妹妹肯主動要求出門散心，顯然是打算接受治療了，只要恢復行動能力，妹妹的人生就能重新逆轉。
她還年輕，花一樣的年紀，怎么能一直躺在床上？
“哥，這么多年辛苦你了，等我能站起來，也要找份工作，咱們的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施夢晗笑嘻嘻道。
“照，只要你高興，大哥都支持。”
施磊咧嘴笑著道，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