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的眼睛!咳咳咳…呸!呸!”
宋桂芳和王金花被那滾燙的煤灰渣子嗆得差點背過氣,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頭發絲里都冒著煙,狼狽得像兩只剛從灶坑里扒拉出來的老母雞。
“咳咳…呸!黃云輝!你…你等著!我跟你沒完!”
宋桂芳眼睛被迷得通紅,眼淚混著黑灰往下淌,嗓子眼火辣辣地疼,還在硬撐著放狠話。
王金花更是只剩下喘氣的份兒,灰頭土臉,被宋桂芳死命架著才沒癱下去。
周圍的鄰居們看得直搖頭,七嘴八舌:
“哎呦喂,這都啥人啊?大清早跑人家門口來撒潑打滾要房子?”
“就是!還長輩呢?我瞧著比那村口的癩皮狗還不要臉!”
“黃技術員夠仁義了!換我,一盆開水潑過去!”
聽著周圍毫不留情的議論和鄙夷,宋桂芳和王金花只覺得臉上像被人用鞋底子抽了無數下,火辣辣地疼。
“娘…咱…咱先走…”
宋桂芳看著黃云輝手里那還沾著煤灰的鐵鍬,還有他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心里終于怕了。
這小畜生,是真敢動手!
再鬧下去,指不定真得挨頓狠的!
王金花也徹底沒了咒罵的力氣,只剩下哼哼唧唧的份兒。
兩人像兩條被痛打的落水狗,頂著滿身煤灰和眾人鄙夷的目光,踉踉蹌蹌地往屯子外走。
冷風一吹,糊在臉上的煤灰渣子更干了,繃得臉皮生疼。
“娘…咱…咱去哪啊?”宋桂芳帶著哭腔,又冷又餓,心里那點指望全落在了兒子身上。
“找…找宏隆!”王金花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點執念:“去紅星大隊!找我大孫子!”
婆媳倆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憑著昨天趕車把式指點的模糊方向,朝著隔壁紅星大隊的方向挪去。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拐棍戳地的聲音。
宋桂芳心里憋著一股邪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黃云輝那小畜生!竟然敢這么對她!
等著!等找到宏隆,非得讓他去公社告狀!
告他個忤逆不孝!告他個毆打長輩!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她幻想著兒子替她出氣,把黃云輝踩在腳下的場景,心里才稍微好受點。
走了小半天,日頭都爬高了,才終于看到紅星大隊的牌子。
屯口大樹下,幾個社員正蹲著歇晌。
宋桂芳趕緊湊過去,臉上擠出點笑:“老鄉,打聽個事兒。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知青叫黃宏隆?在…在煉鋼隊?”
一個叼著草根的老漢抬起頭,打量了她們一眼:“黃宏隆?有啊!在鍋爐房那邊燒鍋爐呢!咋了?你們是?”
“哎呦!可算找著了!”宋桂芳心里一喜,顧不上解釋,拉著王金花就往老漢指的方向走。
“娘!快!找著宏隆了!”
鍋爐房在屯子最邊上,老遠就看見一股黑煙囪冒著煙。
走近了,一股子煤煙味和熱浪撲面而來。
鍋爐房門口,堆著小山似的煤塊。
一個穿著破舊工裝、渾身黑得跟炭頭似的人影,正背對著門口,蹲在煤堆旁邊,手里捧著個黑乎乎的窩窩頭,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著。
那背影,那縮著脖子的窩囊樣…
宋桂芳和王金花的心,猛地一沉。
“宏…宏隆?”宋桂芳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發顫。
那人影一僵,慢慢轉過身來。
嚯!
好家伙!
一張臉糊滿了煤灰和汗漬,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白和牙齒是白的。
頭發亂糟糟地粘在額頭上,沾著煤渣子。
身上那件破工裝,油漬麻花,袖口都磨破了,露著棉花。
不是黃宏隆是誰?
他手里還捏著半個啃得坑坑洼洼的玉米面窩頭,看到宋桂芳和王金花,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巨大的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臊。
“娘?奶奶?你們…你們咋來了?”他聲音干澀嘶啞,帶著點不敢置信。
“我的兒啊!”宋桂芳看清兒子的慘樣,心里那點指望咔”一聲碎了!
她嗷一嗓子就撲了過去,眼淚唰地下來了。
“你…你咋弄成這樣了?不是說…說在煉鋼隊當小工嗎?咋…咋燒上鍋爐了?還…還啃這玩意兒?”
她一把搶過兒子手里那半個又冷又硬的窩頭,看著上面沾著的煤灰,心疼得直哆嗦。
王金花也拄著拐棍,顫巍巍地走過去,看著大孫子這比乞丐還狼狽的模樣,渾濁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淚花,嘴唇哆嗦著。
“宏隆…我苦命的大孫子啊…黃云輝那個小畜生…他…他把你害慘了啊!”
黃宏隆被老娘和奶奶這通哭嚎弄得臉上火辣辣的,尤其是在這鍋爐房門口,旁邊還有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工友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他煩躁地甩開宋桂芳的手:“哎呀!哭啥哭!我這不是好好的嗎?燒鍋爐咋了?也是正經活兒!”
“好啥好!”宋桂芳抹著眼淚,看著兒子瘦了一圈的臉頰和糊滿煤灰的破衣裳,心疼得要命。
她猛地想起什么,趕緊從懷里貼身的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布包,里面是卷得整整齊齊的幾張毛票,還有一小塊用手帕包著的、硬邦邦的臘肉。
“兒啊!娘這兒還有點錢!還有塊臘肉!你拿著!買點好的吃!別虧著自己!”她把錢和臘肉一股腦塞進黃宏隆手里。
王金花也顫巍巍地從懷里摸出兩個煮雞蛋,塞給黃宏隆:“大孫子…拿著…補補…”
黃宏隆看著手里那點可憐巴巴的錢、臘肉和雞蛋,再看看老娘和奶奶風塵仆仆、同樣狼狽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澀,還有點被撞破窘境的難堪。
他剛要把東西揣進懷里。
“干什么呢?”
一聲嚴厲的呵斥猛地從鍋爐房里傳來!
只見一個穿著四個口袋干部服、臉膛黝黑的中年漢子,手里拎著個記錄本,皺著眉頭大步走了出來。
正是鍋爐房的管事員,叫劉旭剛。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宋桂芳塞給黃宏隆的東西,又看了看黃宏隆手里那半個窩頭,臉色一沉。
“黃宏隆!工作時間,不好好干活,在這兒搞什么名堂?”。
“還有你們倆!”他指著宋桂芳和王金花:“哪來的?不知道鍋爐房重地,閑人免進嗎?在這兒拉拉扯扯,影響生產!”
宋桂芳被這氣勢洶洶的管事嚇了一跳,但護犢子的心占了上風,她挺了挺胸脯:“同志!我是他娘!這是他奶奶!我們來看看兒子!給他送點吃的!咋了?犯法了?”
“送吃的?”劉旭剛冷笑一聲,指著黃宏隆手里那卷毛票和臘肉。
“行啊!黃宏隆!上班時間,私收財物?還是親屬賄賂?你這思想覺悟夠低的啊!”
“我沒有!我娘就是…”黃宏隆急了,想辯解。
“沒有什么?”劉旭剛眼一瞪,直接打斷他,劈手就把黃宏隆手里的錢和臘肉奪了過去!
“人贓并獲!還敢狡辯?”
“這點東西,還有這倆雞蛋!看著眼生啊?不是我們大隊的吧?哪來的?”
“是不是投機倒把搞來的?我看像是贓物!沒收了!回頭交到隊里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