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孔總是按照時間準時吃飯，他在自己的城堡隱居，就像一個國王，他從不會為了誰提前或是推遲。
現(xiàn)在的時間距離吃飯還得過上一會兒，所以盡管孔德啟已經(jīng)有點餓了，但他也只能從管家那里要一杯摻了杜松子酒的飲料，還有一些堅果和水果。
然后就像他每次暑假過來的一樣，他給父親看他最近幾個月拍攝的照片，講述他近期的生活和經(jīng)歷。
“你最近過得還挺不錯的。看來你離開你的母親之后，獨自生活，也很快樂。”
當聊完兒子的生活后，路易斯·孔那嚴峻的面孔都變溫和了。
然后他就開始詢問起兒子的工作。
“你在那家華爾街的銀行干的怎么樣？你的那些同事沒有讓你討厭的人吧？我是說那些白皮？”
“沒有，銀行的副行長康信先生不是您的老朋友嘛，他很關(guān)照我的。還經(jīng)常指點我，怎么利用國際匯率的波動來賺錢。有他關(guān)照，沒人會傻到來惹我。”
孔德啟謹慎的說，唯恐自己說出口的話會引發(fā)血案。
上中學(xué)的時候，比他高一年級的橄欖球隊長曾經(jīng)因為他的混血在廁所威脅過他，結(jié)果被他用二十塊錢就解決了。
他原本自以為解決的很利索，后來當成自己成功社交案例跟父親提及過一次。
可沒想到就在他說完這件事的第三天，那個橄欖球隊長就因為“一場令人悲痛的意外“被卡車撞成了殘疾。
經(jīng)過此事，他已經(jīng)不想再成為“不幸”的來源，更不想讓父親過于關(guān)注自己的私人交際圈，便趕緊把話題轉(zhuǎn)向工作內(nèi)容。
“不過最近國際市場環(huán)境不太好，國際匯率時起時伏的。我們?nèi)绻婚_動腦筋不冒風險的話，那么我們做生意所得的就沒多少。要想平平穩(wěn)穩(wěn)，去追求放債人搞非法買賣一樣高的收入，就得和別人聯(lián)手做局。去殺那些匯率市場的羊，我現(xiàn)在正在和康信先生學(xué)習(xí)這一點。”
這話果然對父親的胃口，路易斯·孔是最希望自己兒子成為食肉動物的。
因為欣賞這些話，他的胳膊不但放松了，他那冷森敏銳的目光也收了回去。
不過，借助于這個話題，真正的考教此時才剛剛開始。
“你對美國的經(jīng)濟走向怎么看？年輕人……”
“還在衰退當中，復(fù)蘇乏力。財政惡化，失業(yè)高企。總之很糟糕。總統(tǒng)很著急，都傳言總統(tǒng)要出兵去伊拉克。如果真的實現(xiàn)就好了，到時候肯定會造成油價的飆升，這對您的企業(yè)有利，不是嗎？一想到您會從中賺到一大筆，我就覺得這樣的狀況也是可以接受的了。”
孔德啟所說的這些話其實都算是照本宣科而已，外面的報紙上，大多是這么說的。
但他能夠關(guān)注政治的變動，聯(lián)系到自己家族的事業(yè)，這點讓路易斯·孔非常欣喜。
畢竟在孔家的眼里，只有關(guān)注政治，并且能借助政治賺錢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商人。
“說的真不錯，你覺得我們的總統(tǒng)怎么樣？他能做到嗎？”
“他是個保守務(wù)實的人，能實現(xiàn)跨黨派合作，我覺得他會是個好總統(tǒng)。但他的民生政策和國會相悖，分歧顯著。他懂得應(yīng)該去做什么事，但很可惜，未必真能做成。要想讓夫人更富裕，讓窮人不罷工，也許出兵就成了唯一選擇。”
孔德啟說完這番話，只覺得口干，趕緊拿起了自己的飲料，連續(xù)喝了兩大口。、
應(yīng)該說，路易斯·孔拋給他的問題都不難，完全在他意料之內(nèi)。
但問題是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問題，永遠沒有正確答案，或者說所有一切答案都是正確的。
孔德啟并不知道自己的看法，能否讓父親滿意。
果然，路易斯·孔這次來挑剔他的疏漏了。
“你還忽略了重要的一點，老布什他有相當?shù)耐饨粌?yōu)勢。”
“哦，是嗎？可這能代表什么？”
“代表他會繞過臺島，進一步去和大陸交好。大陸那些泥腿子會和白宮的利益深度綁定，進入蜜月期。”
“您是說共和國？這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你覺得不同的政體會是阻力嘛？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而且老布什他在大陸當過好幾年外交官，他和大陸那些人本來就關(guān)系莫逆，這你知道嗎？”
路易斯·孔看著兒子驚訝的臉，順手從旁邊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根雪茄煙。
然后，他用一只小巧精致的打火機把雪茄煙點燃了，這才接著說道，“好了。現(xiàn)在讓我們好好談?wù)勆馍系氖聝喊伞Ｄ慊蛟S不知道，從宋朝起，華夏人就非常喜歡和外國人做生意，當時因為宋朝的陸地邊境都被外國人封鎖了。他們只能走海路。宋朝的皇帝設(shè)下二十多個港口，四百多種華夏商品源源不斷的從這些港口發(fā)往國外，雙方都賺到了大錢……如今，繼尼克松之后，老布什也打算鼓勵美國商人去大陸投資了，其實去賺錢。那么這將會成為新時代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一個有利于我們的機會。你你要知道，現(xiàn)在的華夏人多，錢多，生意也多，傻瓜更多，無論是花錢還是賺錢，都是聰明人和傻瓜交易。即使是雙贏，也總能分出高低來。如果我們也能恰如其分的插上一腳，我能肯定，我們會比別人從大陸收獲更多……”
路易斯·孔是如此的直言不諱，確信他不是開玩笑的孔德啟等反應(yīng)過來，也是直截了當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爸爸，你也想投資大陸嗎？可怎么投？你的身份……我是說，我們的家族不是在大陸很有名嗎？您確定您想離開這里，去冒這樣的風險？”
“傻瓜，我當然不會蠢到手提一箱子錢，就坐飛機跑過去要求在大陸做生意。我們會有隔絕危險的保護層的。比如我會用一部分錢來投資趙家的福茂海運公司，你知道一個國家發(fā)展進出口貿(mào)易，最需要的就是海運、船舶和港口的，對嗎？所以我的這筆投資一定會賺錢的。海運和造船，無疑是大陸目前最需要的行業(yè)。而且趙家的女兒還在美國政府里做事，我躲在他們的身后，本身就是一種最好的保護。能夠讓我免除兩國政府的注意。”
說到這里，路易斯·孔使勁抽了一大口雪茄，“還有你，也到了差不多可以擔任更重要事務(wù)的年齡了。如果愿意的話，我也可以給你的銀行投資一筆錢，成立一支投資大陸的基金，讓你來負責對華夏內(nèi)地的投資業(yè)務(wù)。你覺得怎么樣？當然，你必須時刻記住，我們?nèi)ナ菫榱速嶅X，而不是為了投資。”
“我？”孔德啟真沒想到，父親居然連自己也算在內(nèi)了。
這還是第一次當面給他這樣的機會，他不免心生出摩拳擦掌的興奮。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他又有些畏懼，畢竟從小到大，他不僅從父親的耳中，而是從每一個親戚的耳中，都沒聽過有關(guān)大陸內(nèi)地的任何好話。
一想到自己要離開熟悉的，庇護自己家族的美國，跑到一個貧窮落后，而且還是幾十年前通過戰(zhàn)爭把自己家族從那里驅(qū)逐的地方去，他就忍不住膽寒。
“爸爸，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去。”
“為什么？”
“因為我怕死。對方要是識破他的身份會怎么樣？會不會直接把他當成間諜處決？我又不像你可以躲在趙家的身后。”
孔德啟直言，陌生足以產(chǎn)生恐懼，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然而沒想到一向疼愛他的父親這次卻似乎沒怎么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
“不會的，我都想好了，你不是有雙國籍嘛，你可以用意大利國籍去，你執(zhí)掌的投資公司也可以在加勒比海英屬開曼群島注冊。不但沒人能查得到你是誰，還能免稅。”
“爸爸，如果我實在不想去呢？你會怎么辦？把我關(guān)起來？還是讓銀行開除我？”
孔德啟真的有點生氣了，他實在不理解在這個問題上，父親為什么非要強迫他。
當然，他或許也有點恃寵而驕。
畢竟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怕忤逆父親的意愿，也是唯一敢于觸怒路易斯·孔的人。
他親爹總不至于親手給老孔家的香火掐滅了吧。
和他想象的差不多，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的父親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和慍怒的表情。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路易斯·孔很快就控制了自己的表情，并且還對他吐露了一些讓他完全預(yù)計不到的情況。
“孩子，你用不著這么生氣。如果我無法保證你的安全，我當然是不會讓你去冒這個險的。你要知道，現(xiàn)在臺島的人也有不少人去過大陸了，包括過去曾與他們對戰(zhàn)的將軍。可結(jié)果不是什么都沒發(fā)生？”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我們堪薩斯的油田就快要枯竭了。也許還有五年，也許還要七年，我們的西北石油公司就會變成一個空殼，再也無油可賣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我們家族，不，我們父子，都將面臨坐吃山空的局面。而且你知道我運營這個堡壘需要花費多少錢。我們要再不對外擴張財源，那等我死的時候，恐怕也留不下什么給你了。”
“什么？我們的油田就快沒有油了？”
孔德啟整個人猛地一僵，端著玻璃杯的手不自覺地頓在半空，琥珀色的酒液晃出幾圈漣漪，險些灑出杯沿。
他原本只是仗著父親獨一份的偏愛，仗著自己是孔家唯一的香火，才敢硬著頭皮頂撞、耍賴。
可此刻從父親嘴里聽見“油田枯竭”“坐吃山空”這幾個字，他腦子里嗡的一聲，所有的驕縱和抵觸瞬間被沖得煙消云散，只剩下徹骨的驚愕與茫然。
在他從小到大的認知里，父親路易斯?孔就是無所不能的象征，休斯頓的地下城堡、遍布德州的油田、數(shù)不清的隱秘產(chǎn)業(yè)與人脈，是橫在他頭頂永遠不會塌的天。
他從沒想過，這座看似固若金湯、取之不盡的財富帝國，居然也有油枯燈盡的一天，更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面臨從云端跌落、坐吃山空的境地。
誰愿意從天選之子的富二代，變成被命運拋棄的負二代呢？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緊，半晌才擠出一句聲音發(fā)飄的話來再次確認。
“爸……您說的是真的？西北石油那么大的家業(yè)，怎么會……怎么會說空就空？”
路易斯?孔看著兒子臉上難以置信的神色，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沉了幾分，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我從不會拿家族的生死存亡跟你開玩笑，這都是地質(zhì)師反復(fù)核算后的最終結(jié)論。”
他頓了頓，掐滅手中的雪茄，進一步拋出更殘酷的現(xiàn)實，把美國的稅法規(guī)矩攤開在兒子面前。
“到了那個時候，即使我還有黃金和現(xiàn)金，還有收藏品。可你以為我們留著這些東西就能高枕無憂？美國的稅法你比我更清楚，高額的遺產(chǎn)稅、財產(chǎn)稅、資本利得稅，一旦我不在了，你要繼承這些產(chǎn)業(yè)，光是稅款就能抽走你大半身家。就算你想變賣資產(chǎn)套現(xiàn)，稅務(wù)署的人會像禿鷲一樣盯著你，每一筆進出都要被扒一層皮。等到油田無利可圖，城堡變成吞金的無底洞，我們手里沒有持續(xù)生錢的源頭，用不了十年，孔家積攢的一切就會被這個國家的規(guī)則一點點啃干凈。”
見孔德啟臉色越發(fā)發(fā)白，路易斯?孔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歷經(jīng)世事后的冷峭，點破華人在美國立足的真相。
“你從小在美國長大，讀最好的學(xué)校，進華爾街的銀行，身邊有康信這樣的人照拂，就以為我們真的融入這里了？傻孩子，白皮心里永遠把我們當外人，華人在美國備受歧視，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安全可言。我們沒有政壇根基，沒有族群的天然庇護，唯一的鎧甲，就是足夠多、足夠硬的財富。錢少了，地位就沒了。地位沒了，之前得罪過的人、盯著我們家產(chǎn)的人，都會撲上來把我們撕碎。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弱肉強食，我們?nèi)A人在外，只能靠財富護住自己，護住香火。”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卻又帶著為人父的懇切，徹底戳破兒子所有的僥幸與畏懼。
“大陸不是陷阱，是我們孔家唯一的新出路。那里人多、市場大、政策放開，老布什主動交好，正是最好的時機。我讓你以意大利身份出面，公司注冊在開曼群島，就是把所有風險都隔絕在外。實際上你也不用踏足內(nèi)地深處，只需要在港城遠程把控就好。我們不是去投慈善，不是去認祖歸宗，是去抓能傳三代的財源，是去給孔家續(xù)上一條活路。”
孔德啟怔怔地坐在沙發(fā)上，之前所有的膽怯、抵觸、憤怒，此刻都被父親拋出的一連串現(xiàn)實砸得粉碎。
然而這還不算什么，最終更讓他沒想到的，是路易斯·孔還對他透露了一個家族的秘密。
“還有一件相當隱秘的事，我需要你幫忙。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是孔家唯一的根，這件事，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能幫上忙。我信不過別人，只能指望你了。”
“什么事？”
“我需要你去港城留意一個人的相關(guān)消息。這個人叫宋修文，他早已經(jīng)死在臺島了，這原本是已經(jīng)塵封的舊事。但現(xiàn)在，似乎還有一個叫做鄧麗君的女明星在打聽與這個人相關(guān)的事兒。這個鄧麗君也是臺島人，但現(xiàn)在只在大陸、港城和日本來回輾轉(zhuǎn)，不大回臺島了。我的人有時候很難掌握她的行蹤。所以我需要你去接觸這個女明星，搞清楚她的人際關(guān)系，最好能知道為什么她要這么做。”
“這件事對你有什么意義是？為什么這么重要？既然是多年前的事兒，不能忘記嗎？”
“不能，礙于你的心理承受能力，究竟怎么回事我不能告訴你。我的兒子，你只要知道，這件事才是我們孔家興盛的保障就夠了。你如果真的找到突破口，我們的家族就能至少再增添繁榮上百年的運道。”
孔德啟半天無語，他看著眼前這個頭發(fā)花白、眼神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的老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父親不是在強迫他，而是在把整個家族的未來，交到了自己手上。
原本翻涌的情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卻清晰的認知。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說“不”的資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