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衛(wèi)民沒跟張士慧說大話。

　　如今的他，確實有能力打破相關行業(yè)限制，安排張士慧去學車。

　　甚至是辦成其他一些在常人看來，根本不可能辦成的事兒。

　　因為有車和沒車的差距絕不只是出行上的便利，同時改變的還有社會地位。

　　別的不說，開上皮卡之后，寧衛(wèi)民漸漸就發(fā)現了。

　　許多過去難進的地方，變得好進了。

　　像過去出入友誼商店的時候，他如果沒穿西裝，或是打扮的隨意點。

　　門口的保衛(wèi)干事或許就會過問一下。

　　但現在絕對不會了。

　　他只要把車停在商場門口，保衛(wèi)干事就會以極為尊崇的目光，目送他的背影走進友誼商店的大門。

　　還有京城那些服裝廠。

　　過去寧衛(wèi)民憑著皮爾·卡頓這塊金字招牌是可以平趟。

　　可他如果第一次去陌生的廠子，總得需要有公司跑外聯(lián)的人陪同、引薦。

　　哪怕去熟悉的廠子，也得事先打個招呼。

　　否則就免不了要拿出介紹信，跟傳達室大爺費些唇舌。

　　然而有了這輛皮卡就不一樣了。

　　哪怕從沒去過的廠子，他把車開到人家廠門前。

　　茲要一按喇叭，傳達室值班的二話不說就會給他拉開大門，就跟他是來巡察的領導似的。

　　甚至那些在老百姓眼里高高在上的衙門口和高等學府也是一樣。

　　無論工商、稅務、美協(xié)、美院、美術館、區(qū)政府、紡織局、輕工局、文化局……

　　他統(tǒng)統(tǒng)都可以憑著這輛汽車長驅直入。

　　這輛皮卡就是他的介紹信，就是他身份的證明。

　　更加微妙的變化，還體現在交際場上，別人相待的態(tài)度上。

　　別看寧衛(wèi)民倍受宋華桂看重，手中權力不小。

　　他天天在外也是西服革履，人五人六的。

　　但就因為太年輕了，一直以來，體現他職務的官稱使用率并不高。

　　往往只有總公司那些基層職員，和寧衛(wèi)民麾下的那些姑娘們才會以“寧經理”稱呼他。

　　至于其他人，基本上恥于如此。

　　哪怕是有求于他的那些美術界名家和教授。

　　哪怕那些為他制作工藝品的錦匣廠，靠他撈外快的那些人。

　　哪怕天壇公園園方派到齋宮協(xié)助管理的工作人員。

　　甚至是重文門旅館的前臺服務員，莫不是如此。

　　比較客氣的人叫他“小寧同志”。

　　比較熟悉的人叫他“小寧”、“衛(wèi)民”。

　　比較親近的人叫“民子”、“哥們”。

　　比較生疏的人干脆就叫“年輕人”，或者索性直呼其名了。

　　但自從寧衛(wèi)民有了汽車就不一樣了。

　　“寧經理”這三個字的適用范圍，開始迅速擴充。

　　尤其是在公司新印制出的名片助攻下，別人更是情不自禁為寧衛(wèi)民這種時髦的“派頭”震驚不已。

　　如果是生人，態(tài)度立馬端正，會變得既客氣又恭敬，絕不會再有絲毫怠慢。

　　甚至心里把寧衛(wèi)民揣測成背后有家世的高干子弟的人，也不在少數。

　　如果是熟人，更會因此大大吃上一驚。

　　隨后就免不了心頭浮現“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句名言。

　　不知不覺就改了原本輕慢的稱呼，連說話的語氣都會柔順起來。

　　說實話，最吃這套的，其實就是霍欣介紹給寧衛(wèi)民的那些朋友們。

　　因為越是了解體制的分配情況，他們就越是懂得一輛汽車的實際份量。

　　別看江浩、吳深、李仲他們幾個似乎無所不能。

　　可就連他們之中最前途無量的江浩，真的提到了副處長。

　　那距離擁有一輛專車的待遇，還差上一大步呢。

　　這一步沒有個三五年，斷然實現不了。

　　他們想用車，不是沒轍，可那只能沾上一輩人的光了。

　　同樣也免不了要跟司機套交情，打好關系。

　　哪有寧衛(wèi)民自己開車這么隨心所欲的方便啊？

　　所以他們又怎么能不對小自己好幾歲的寧衛(wèi)民另眼相看呢？

　　必然會重新考量寧衛(wèi)民的實際能量了。

　　再加上寧衛(wèi)民出手也大方。

　　在他們牽線下成功兌換鈔票之后，不但真的送了他們每人一套西裝，而且還請他們在建國飯店暴搓了一頓。

　　那可是漲價之后的西裝啊，五百塊一套。

　　說送寧衛(wèi)民就真的送了。

　　而且吃是還真正的法餐，頭盤、主菜、餐后甜點、葡萄酒和咖啡俱全。

　　一頓飯仨人吃了小三百外匯券。

　　于是在感受過建國飯店奢華的就餐環(huán)境之后，穿上貼身柔順的西裝之后，在跟著寧衛(wèi)民邯鄲學步中，懂得了從外至里使用四套餐具之后。

　　這幫人就再無法在保持出身高貴的趾高氣揚了，都被資本主義難以想象的物質享受打掉了傲氣。

　　不能不發(fā)自內心的承認寧衛(wèi)民確實是值得他們與之交往的朋友了。

　　這時還會有誰在意寧衛(wèi)民是胡同里的出身，是個初中學歷啊？

　　都認為他“出淤泥不染”，確實擁有足夠的本錢，能和他們平起平坐。

　　于是反過頭來，寧衛(wèi)民又能繼續(xù)利用他們，來幫自己一些小忙。

　　從他們身上撈足了好處。

　　比如說，通過他們在銀行的關系，寧衛(wèi)民又蹚出了一條能搞到流通紀念幣的渠道。

　　輕而易舉地購買了到了二十套1982年剛剛發(fā)行，主要對海外銷售的第一套熊貓金幣。

　　以及三十套1981發(fā)行的第一套生肖金銀幣，辛酉(雞)年生肖金銀紀念幣。

　　這可都是金銀幣里的龍頭品種，珍稀幣種。

　　雖然最終漲幅不像郵票那么劃算，頂多只有幾百倍吧。

　　可勝在年年穩(wěn)步上升，而且能滿足曾經是郵商的寧衛(wèi)民一種成就感。

　　多少算是成全了他，完成了過去很難實現的一個收藏成就。

　　再比如說，有汽車還得解決加油問題，當時可不是進了加油站人家就給你加油的。

　　人家加油站只收油票不要錢。

　　油票都是各單位直接到石油公司統(tǒng)一購買，個人沒資格。

　　寧衛(wèi)民要是跑得多了，超出了公司發(fā)給他的油票。

　　額外的消耗哪兒來啊？

　　后勤部的沙經理當然不會替他操心，只會看他樂子。

　　所以這幾位有好爸爸的可就管用了。

　　輕而易舉就能解除寧衛(wèi)民的后顧之憂。

　　就連駕駛證都是這幫人幫他給辦的。

　　就考一次試就拿到手了，容易極了。

　　所以張士慧學車的事兒自然不難。

　　寧衛(wèi)民又走這些人的路子，給張士慧安排到出租公司培養(yǎng)駕駛員的內部培訓機構里學。

　　等張士慧一去，回頭居然告訴他，說那兒還管教修車。

　　寧衛(wèi)民就更高興了。

　　覺得這事沒法辦得再實惠了。

　　總之，這一切的一切只能說明，這全是汽車的力量！

　　更說明看人下菜碟哪兒都如是，世上的人是只敬羅衫不敬人。

　　連寧衛(wèi)民自己都沒想到，開著一輛汽車居然還有這般提高身價的奇效。

　　所有人都會因為這輛汽車對他畢恭畢敬，殷勤倍至。

　　讓他看見了更多的笑臉，也打開了許多，他本以為自己難以打開的大門。

　　當然，反過來，也免不了有些對寧衛(wèi)民知根知底的人，因此感到迷惑和困擾，甚至抹不開面子的。

　　像街道的李主任，就萬萬沒想到寧衛(wèi)民這個成天嬉皮笑臉，曾經因為扔掉鐵飯碗被他當面罵糊涂的毛頭小子。

　　居然這么快，就能開上外國人給的汽車了。

　　而且還采用了一種又白又挺括的小卡片來充當身份證明。

　　以前的寧衛(wèi)民，李主任是隨時都可以伸手拍肩膀，胡擼一把腦袋的。

　　但如今如此排場、如此講究的寧衛(wèi)民，他看著卻著實陌生，心情能不復雜嗎？

　　不改變態(tài)度吧？

　　他自己就無法把寧衛(wèi)民再等閑視之，很有點怕因此得罪人。

　　可要變了態(tài)度吧？

　　這樣的巴結，他又覺得自己市儈，很丟人。

　　說白了，他就像范進的岳父面對中舉后的女婿那樣無所適從。

　　還好，寧衛(wèi)民畢竟只是外表年輕一些。

　　深通人情世故的他，是不會像一般年輕人那樣，盲目自大的。

　　尤其對知根知底，只為了情分，曾經幫過自己的人，他就更不可能端架子，不會讓人家為難。

　　所以一發(fā)現李主任看著自己的目光充滿怪異。

　　寧衛(wèi)民自己就先笑起來了，用最實在的話來化解了李主任的困擾。

　　“李主任，您別這么看我啊。我還是那個寧衛(wèi)民啊，還住在咱們扇兒胡同2號院呢，里子一點沒變，照樣得歸您管。呵呵，這車和名片都是懵外人的。您對我，千萬別見外。否則，我可不好意思求您關照了。”

　　如此一來，不但免了尷尬和生疏，反倒增進了李主任的好感，也加深了彼此的親厚程度。

　　用康術德的話來說，就叫“有人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