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周春友還沒到門口,就聞見那勾人的肉香味更濃了。
“嚯,真香!”周春友裹著一身寒氣進來,鼻子使勁吸了兩下。
“緊趕慢趕,差點錯過這口熱乎的!”
王大林趕緊讓出位置:“連長,您坐這兒,炕頭熱乎!”
周春友也不客氣,脫了棉鞋盤腿上炕,接過伊莉娜遞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燙好的燒酒。
“剛才路上撞見幾條癩皮狗。”他抿了口酒,辣得嘶了一聲:“讓老子罵跑了。”
江守業(yè)給他碗里夾了塊最肥的五花肉:“甭理他們,攪屎棍子。”
周春友咬了口肉,油香滿嘴,滿足地瞇起眼:“嗯,手藝沒退步!”
“這肉燉得,爛糊!”
他放下筷子,看向江守業(yè),神色認真了些:“不過你小子,下手是越來越黑了。”
“那朱正勇的臉,燙得跟猴屁股似的。”
江守業(yè)眼皮都沒抬:“嘴太臟,欠收拾。”
“該!”王大林幫腔:“那孫子活該,敢惦記伊莉娜姐,沒把他嘴撕爛算便宜他了!”
周春友擺擺手:“行了,心里有數(shù)就行。新來的,眼皮子淺,敲打敲打也好。”
“往后安生點,趕緊把婚結了,好好過日子。”
他端起搪瓷缸子:“來,走一個,賀你小子喬遷!”
“賀喬遷!”
缸子碰在一起,酒液晃蕩。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飯后,周春友拍拍肚子走了。
江守業(yè)和伊莉娜一起收拾了碗筷,看看天色已晚,便送她回知青點。
月色清朗,灑在安靜的土路上。
兩人并肩走著,影子拉得長長的。
“剛才沒事吧?”伊莉娜輕聲問,還是有些擔心。
“能有啥事?”江守業(yè)語氣輕松:“幾個跳梁小丑,連長心里明鏡似的。”
“倒是你,沒嚇著吧?”
伊莉娜搖搖頭,往他身邊靠了靠:“你在,我就不怕。”
到了知青點門口,屋里還亮著燈,有其他女知青的說笑聲。
伊莉娜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江守業(yè),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進去了。”
“嗯,早點休息。”江守業(yè)點頭。
伊莉娜猶豫了一下,飛快地往前湊了湊,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然后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轉(zhuǎn)身就跑進了屋里。
門輕輕合上。
江守業(yè)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剛才被親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軟的氣息。
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下,搖搖頭,轉(zhuǎn)身踏著月光往回走。
夜風微涼,心里卻挺暖和。
......
日子像松花江的水,嘩啦啦淌過去幾天。
伊莉娜臉上的愁云徹底散了,眉梢眼角都帶著笑。
江守業(yè)往知青點跑得更勤了。
送點新摘的山野菜,塞幾塊烤好的兔肉,有時是供銷社新到的花頭繩。
伊莉娜辮梢上那根紅頭繩,換成了更鮮亮的顏色。
“喲,江哥又來啦?”知青點門口,幾個女知青端著洗衣盆,擠眉弄眼地笑。
“伊莉娜姐在屋里納鞋底呢!”
“江哥這腿,比咱上工跑得還勤快!”
“伊莉娜姐臉都紅到耳朵根啦!”
這幾句打趣,惹得屋里納鞋底的伊莉娜手一抖,針差點扎了手。
她咬著嘴唇,臉上飛起紅霞,心里卻甜絲絲的。
江守業(yè)繃著臉,耳根子也有點熱,把手里油紙包著的兩塊槽子糕塞給門口的女知青:“少貧嘴,給你們帶的。”
“謝江哥!”女知青們嘻嘻哈哈接了。
江守業(yè)大步流星進了屋。
伊莉娜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針線,給一雙新做的棉鞋上鞋幫。
針腳細密勻稱。
“守業(yè)哥。”她抬頭,藍眼睛里漾著光。
“嗯。”江守業(yè)把手里拎著的一小袋榛子放桌上:“剛炒的,香。”
伊莉娜抿嘴笑:“又亂花錢。”
“吃唄。”江守業(yè)挨著她坐下,看著她手里的鞋:“給誰做的?”
伊莉娜臉更紅了,聲音小小的:“…給你。”
江守業(yè)心里一暖,糙手摸了摸鞋幫,厚實軟和。
“挺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這兩天江守業(yè)心里一直記掛著結婚的事兒,可等不到申請,這結婚就是違規(guī)。
再心急,也得等著申請打下來才行。
他沒事就往牲口棚那邊轉(zhuǎn)悠轉(zhuǎn)悠,再看看連隊的地。
這天晌午,周春友風風火火闖進江守業(yè)的木刻楞。
“守業(yè),批了,批了!”他嗓門洪亮,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江守業(yè)正磨獵刀,聞言抬頭:“啥批了?”
“結婚申請啊!”周春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子跳起來。
“團里特事特辦,一路綠燈,剛下來的批復!”
他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拍在桌上:“趕緊的,選日子辦事兒!”
江守業(yè)拿起那張紙,薄薄一張,卻沉甸甸的。
他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紅章印,嘴角慢慢勾起。
“謝了,老周。”
“謝啥!”周春友大手一揮。
“三轉(zhuǎn)一響你不是都置辦齊了?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手表,齊活!”
“三十六條腿,你這屋里也夠數(shù)了!”
“趕緊挑個好日子,熱熱鬧鬧辦一場!”
“讓那些眼紅的癟犢子都看看,咱紅柳溝的知青,成了家照樣把日子過紅火!”
江守業(yè)點頭:“行。”
送走周春友,江守業(yè)揣上那張紙,直奔知青點。
伊莉娜正在院里晾衣服,見他過來,眼神一亮。
“給。”江守業(yè)把紙遞過去。
伊莉娜接過來一看,手指微微發(fā)抖,眼圈瞬間紅了。
“批…批下來了?”
“嗯。”江守業(yè)聲音沉穩(wěn):“明天去縣里,咱們?nèi)ヮI證。”
伊莉娜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嘴角卻高高揚起。
第二天一大早。
天剛蒙蒙亮。
江守業(yè)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后座載著伊莉娜,往縣城趕。
土路顛簸,伊莉娜緊緊抓著他腰側(cè)的衣裳。
風吹起她的頭發(fā),掃在江守業(yè)后頸,癢癢的。
到了縣城民政局。
門臉不大,灰撲撲的磚房。
門口掛著塊掉了漆的木牌子。
里面光線昏暗,幾張舊桌子拼在一起。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藍制服的中年婦女坐在后面,戴著眼鏡,正低頭寫東西。
“同志,辦結婚登記。”江守業(yè)把兩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遞過去。
婦女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江守業(yè),又落在伊莉娜身上,在她明顯異于漢人的五官上停頓了一下。
“知青?”她問,聲音平板。
“是。”江守業(yè)點頭:“紅柳溝建設兵團的。”
婦女拿起介紹信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伊莉娜:“自愿的?”
“自愿!”伊莉娜連忙點頭,聲音有點緊張。
和毛子結婚,按道理說是要卡一卡程序的。
但江守業(yè)拿著團部特批的證明,再加上伊莉娜有老師的身份,這事兒也算是特事特辦了。
婦女沒再多問,拿出兩張印著紅雙喜的結婚證,提筆填寫。
最后蓋上鮮紅的公章。
“好了。”婦女把兩張結婚證遞過來,“拿好。”
“恭喜啊,同志!祝你們革命路上攜手前進!”
兩張薄薄的紙片,印著紅雙喜和五角星。
伊莉娜捧著屬于自己的那張,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名字和鋼印,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哭啥?”江守業(yè)用粗糙的指腹抹掉她的眼淚:“這是好事。”
“嗯!”伊莉娜用力點頭,破涕為笑。
出了民政局,日頭已經(jīng)升高。
“走。”江守業(yè)推起自行車。
“去哪?”伊莉娜問。
“照相館。”江守業(yè)言簡意賅。
縣城唯一一家國營照相館,門臉也不大。
櫥窗里掛著幾張樣板照,都是工農(nóng)兵形象。
里面一股顯影水的味道。
“同志,拍結婚照。”江守業(yè)對柜臺后的老師傅說。
老師傅抬眼看了看他們,尤其多看了伊莉娜兩眼,點點頭:“里屋換衣服。”
里間掛著幾套供拍照用的衣服。
一套嶄新的軍裝,一套列寧裝,還有一件大紅繡金線的旗袍。
伊莉娜眼睛一亮,指著那件旗袍:“這個…”
江守業(yè)點頭:“行。”
伊莉娜換上旗袍,有些局促地走出來。
大紅的綢緞,繡著金色的鳳凰牡丹,襯得她皮膚更白,藍眼睛像寶石。
江守業(yè)也換了件嶄新的白襯衫,外面套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顯得格外精神。
老師傅指揮他們坐在紅布背景前。
“男同志坐直點,女同志頭往男同志這邊靠靠…對,笑一笑…”
咔嚓!
鎂光燈一閃。
白光刺眼。
伊莉娜下意識閉了下眼,再睜開,只看到老師傅從相機后探出頭:“好了,三天后來取。”
出了照相館,伊莉娜還沉浸在剛才拍照的興奮里,摸著身上的旗袍料子,小聲嘀咕:“這衣服挺貴的吧?照相穿一次不就行了,何苦買下來?”
“一輩子就一次。”江守業(yè)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三轉(zhuǎn)一響,三十六條腿,該給你的,一樣不能少。”
“不能讓人小瞧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