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業把一碗推到伊莉娜面前,溫柔笑道:“你也多吃點。”
伊莉娜拿起筷子,小心地夾起一小塊瘦肉,放進嘴里。
軟糯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瞇起了眼,臉頰微微鼓起。
江守業也大口吃起來。
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肥肉部分油潤不膩,瘦肉絲絲入味。
醬汁拌著米飯,咸香濃郁,一口下去,整個胃都熨帖了。
沒人說話,只有筷子碰碗和咀嚼的聲音。
這年頭,能敞開吃頓紅燒肉,是實實在在的幸福。
王大林吃得滿嘴油光,碗里的米飯下去一大半,又端起碗把最后一點油亮的湯汁倒進去,拌著飯粒扒拉得干干凈凈,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舔了舔嘴角:“舒坦,真他娘的解饞!”
江守業和伊莉娜也吃得干干凈凈。
“吃飽了?”江守業問。
“飽了!”王大林拍著肚子。
伊莉娜也輕輕點頭,臉上帶著吃飽后的紅暈。
“走,咱回車站。”江守業起身付了錢票。
三人走出飯店,當是消食般往火車站那邊走去。
火車站就在街尾。
鐵軌像兩條冰冷的線,延伸向遠方。
站臺上人不多,只有幾個裹著棉襖等車的本地人。
站房頂上豎著個大喇叭,正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
“火車快到了吧?”王大林踮腳往鐵軌盡頭張望。
江守業拉著伊莉娜在站臺邊的長條木椅上坐下,把裝著花布和零碎東西的布袋子放在腳邊。
伊莉娜挨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兜里的紅頭繩,臉上帶著剛吃飽的滿足和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聲,越來越近。
鐵軌開始輕微地震動起來。
“來了!”王大林喊了一聲。
隨著嗚的聲音越來越近。
火車喘著粗氣,哐當哐當停穩。
綠皮車廂門咣當打開,人流涌了出來。
背著鋪蓋卷的,提著網兜臉盆的,穿著各式各樣半舊不新衣裳的年輕人。
人人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初來乍到的茫然,在濕漉漉的站臺上張望。
“紅柳溝的,紅柳溝的知青到這邊集合!”王大林扯開嗓子吼著,用力揮了揮手。
“這邊這邊!”
聲音在嘈雜的站臺上還算響亮。
十幾個年輕男女循著聲音,拖著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聚攏過來。
雨雖然小了,但站臺泥濘,不少人褲腿鞋子上都濺滿了泥點,顯得有點狼狽。
他們好奇又謹慎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都是對紅柳溝的好奇和一同下鄉的寒暄。
但人群里也有幾道不和諧的聲音。
“這什么破地方啊?雨下這么大,到處都是泥坑!”
“連個正經站臺都沒有,臟死了!”
“就是,一股子煤煙味,嗆死人,早知道這么破,就不該來!”
說話的是一對男女,兩人的聲音不小,引得其他知青都看了過來,臉上表情各異。
王大林眉頭一皺,剛要開口。
江守業倒也不想因為倆刺頭兒耽誤時間,他往前一步,站到人群前面。
他身材高大,穿著半舊的軍雨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氣勢。
“同志們,歡迎來到紅柳溝。”
“我是江守業,這位是王大林。連長周春友同志臨時有緊急任務,委托我們來接大家回紅柳溝。”
“我代表連隊,歡迎大家加入紅柳溝這個大家庭。”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這十二張年輕又帶著點不安的臉。
“咱們紅柳溝條件艱苦,但鄉親們實誠,肯干。只要大家踏實勞動,虛心向貧下中農學習,這里就是你們的家。”
“連長讓我帶句話,來了,就安心干,紅柳溝不會虧待肯出力的同志!”
話簡潔,帶著股泥土的實在勁兒。
“好!”王大林帶頭鼓掌。
其他知青也跟著稀稀拉拉地拍了幾下巴掌,臉上帶著點對新環境的忐忑和期待。
“行了,東西都帶好。牛車在站外等著,路不好走,大家伙兒互相照應點。”王大林招呼著。
“牛…牛車?”一個尖細的女聲突然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眾人目光唰地看過去。
說話的就是剛才那個年輕姑娘,穿著嶄新的列寧裝,小皮鞋擦得锃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還撲了粉。
在這灰撲撲、泥濘的站臺上顯得格格不入。
她旁邊站著一個同樣穿得挺括的男青年,兩人眉眼有幾分相似,都抬著下巴,一臉的不耐煩。
“這么大的雨,這么遠的路,就坐牛車?”女青年沈艷梅皺著眉頭,用手帕捂著鼻子,跟空氣里有毒似的。
“紅柳溝不是生產搞得好嗎?不是公社都掛了號嗎?連個吉普車都沒有?再不濟也得弄輛卡車來接我們吧?”
“我們知青響應號召,千里迢迢下鄉建設,坐了兩天兩夜的硬座火車,骨頭都快散架了!到了這破地方,還得坐這破牛車回去?”
“又臟又破,一股子牛糞味。這待遇也太差了吧?連長不親自來也就算了,就弄這玩意兒糊弄我們?”
她弟弟沈立東立刻幫腔,聲音也吊著:“就是!這破牛車,能坐人嗎?搖搖晃晃的,還不得把骨頭顛散架了?”
“紅柳溝窮成這樣?連個像樣的交通工具都沒有?也太寒磣人了!”
“牛車又慢又顛,又臟又臭,這是接知青還是拉牲口呢?”
“我看這地方,就是窮山惡水,臟亂差窮占全了!”
說著,他嫌棄地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泥水。
這話像冷水潑進油鍋。
其他知青的臉色瞬間變了。
本來坐了長途火車,又淋了雨,心情就低落。
現在被這兩人一煽動,看著那兩架泥糊糊的牛車,再想想紅柳溝這破敗的火車站。
一股子委屈和不滿涌了上來。
“是啊,這也太艱苦過頭了。”
“這路看著真難走,牛車能行嗎?”
“連長怎么不來啊?”
嗡嗡的議論聲響起,帶著質疑和失望。
王大林的臉瞬間就黑了,他性子直,哪受得了這個:“放你娘的屁,沈立東是吧?”
“你他娘以為你是誰?金枝玉葉?還吉普車?卡車?你當你是首長視察啊?”
“我們紅柳溝的錢,都花在生產上,花在保糧食上,花在刀刃上,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
“牛車怎么了?牛車也是隊里的寶貝!沒這老黃牛,你他娘的糧食都運不回去!”
“嫌棄牛車?行啊!”王大林一指站臺外泥濘的土路。
“你倆金貴,自己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在這縣城里等到一輛開往紅柳溝的吉普車!”
“老子看你們等個七八天,能不能等到!”
這話又糙又狠,噎得沈立東臉漲成了豬肝色,沈艷梅也氣得胸口起伏。
“粗鄙,沒教養!”沈艷梅尖聲指責:“我們是響應號召下鄉建設,不是來受你們這些鄉下人氣的!”
“你憑什么罵我們?不是代表隊長來接我們的嗎?你就這種態度?”
她目光掃過人群,想找點支持,卻看到其他知青都避開了她的視線。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猛地釘在了江守業身邊的伊莉娜身上。
伊莉娜裹在雨衣里,只露出一張白皙的臉蛋和淺金色的發辮。
她懷里抱著那卷新買的藍花布,腳邊放著裝著雪花膏的布袋子。
沈艷梅的眼睛像毒蛇一樣盯住了伊莉娜和她腳邊的東西,一股強烈的嫉妒和惡意涌了上來。
一個毛子女人在這窮山溝里,還能穿得干干凈凈,抱著新布,用著雪花膏?
開什么玩笑!
她沈艷梅在城里也是體面人,到了這兒卻要坐牛車,挨罵?
“喲!”沈艷梅陰陽怪氣地拔高了調門,手指幾乎戳到伊莉娜臉上。
“我說呢,紅柳溝的錢都花在刀刃上?我看是都花在刀刃一樣的洋妞身上了吧!”
她聲音尖利刺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看看!”沈艷梅指著伊莉娜腳邊的布袋,又指指她淺金色的頭發和藍眼睛。
“一個毛子,穿得比我們這些城里來的知青還光鮮!”
“供銷社買的新布,雪花膏,這得花多少錢?多少票?”
她轉向江守業和王大林,臉上帶著惡毒的揣測。
“你們口口聲聲說錢都花在生產上,那她這些東西哪來的?”
“是不是你們紅柳溝的干部,拿著集體的錢,養著這么個來歷不明的毛子?”
“感情紅柳溝是這種規矩啊,只要長著張毛子臉,肯勾引人,就能騙吃騙喝騙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