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范閑的意料,他要帶走影子的要求,竟被陳萍萍一口答應了下來。
不僅如此,陳萍萍還對他外出避禍的想法大為贊賞,認為范閑此時遠離慶帝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
順利達成了此行的目的,范閑本該高興才是。
可是,看著如同往常一樣安靜坐在輪椅上的陳萍萍,范閑心中卻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那種感覺,仿佛陳萍萍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定要去做某一件事,雖死無悔。
他要做哪一件事,范閑還能猜不到嗎?
見此,范閑干脆跟陳萍萍挑明了,表示從懸空廟刺殺和大東山這件事,已經看出了陳萍萍的想法。
看到范閑又成長了,陳萍萍很是欣慰。
對于范閑的話,他沒有肯定或是否定,只是靜靜地告訴他,自己已經沒有幾年可活了。
哎,陳萍萍這一生,前半輩子是作為慶帝的貼心太監,為慶帝而活,這后二十年,卻是為了給葉輕眉報仇而活。
他已經準備了二十年了,如今終于確定了殺死葉輕眉的真兇。
即便慶帝出乎意料的強大,可他怎會放棄?
沒幾年好活了,更應該好好享受余生啊!
范閑勸陳萍萍辭官,安享余生,并表示自己愿意替他養老。
陳萍萍聽了不由心中一暖,可是早已做出的決定自然不會輕易更改。
看著固執的陳萍萍,范閑有些心酸地道:“沒有人能夠對付得了他。”
這個陳萍萍自然知道。
跟了慶帝這么多年,陳萍萍當然明白慶帝的可怕。
更可怕的是,慶帝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隱瞞了這樣的實力。
這不禁讓人細思極恐。
誰知道慶帝還隱瞞了多少底牌?
可是,底牌嘛,他也有!
無論如何,陳萍萍都要搏一搏。
見陳萍萍依舊沉默以對,范閑不禁煩躁起來,怒道:
“為我娘報仇,這明明是我的事情,你在跟我搶什么!?
我告訴你,關于怎么報仇,我早已有安排。
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免得干擾我的布局。”
聽了范閑的話,陳萍萍不禁猛然抬頭,深深地看著范閑,好一會兒。
在如今的世俗觀點中,即便慶帝真的殺了葉輕眉,范閑也沒有理由向慶帝復仇的。
就如同慶帝賜死了皇后,李承乾同樣也是沒有理由向慶帝復仇一樣。
半晌,陳萍萍方才開口道:“不要胡說了,你回去吧!”
范閑不知道陳萍萍這是沒有信他的話,還是認為他只是緩兵之計想要拖延時間。
總之,他看出來了,陳萍萍沒有打消自己的計劃。
于是,范閑干脆將葉嵐的打算說了出來。
他告訴陳萍萍,不久之后,葉嵐和影子兩人之中可能會有新的大宗師產生。
到時候,等五竹回來,他們就有兩個甚至是三個大宗師了。
這樣的實力,自然可以輕易地圍殺慶帝。
范閑的這番話,不禁讓陳萍萍大吃一驚。
這可不是剛才的情緒激動之下的胡言亂語。
顯然,這樣有詳細規劃的行為,說明了范閑的確早有此心,甚至已經謀劃了很久。
更重要的是,范閑所講的方法,真的有很強的操作性。
按計施行,或許真的能夠成功。
只不過,陳萍萍也知道,晉升大宗師之事可遇而不可求。
看起來,有葉嵐和影子兩個半步宗師,距離大宗師只有半步之遙。
可陳萍萍自然清楚地知道,這半步卻也是天淵之別。
畢竟,影子一直都在他身邊,具體是什么情況,他還能不知道嗎?
影子成為半步宗師已經快二十年了。可這二十年來,幾乎沒有半點進步。
二十年前,距離大宗師只有半步,二十年后,還是就差半步。
這半步哪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否則,天下的大宗師也不會就那么幾個了。
雖然范閑設想得很好,似乎只要打敗四顧劍,解開心結,影子就能突破一樣。
可事實上,即便四顧劍殘廢了,卻也不是影子那么容易打敗的。
更何況,即便影子真贏了,解開了心結,卻也未必便能突破。
至于葉嵐,陳萍萍就更不看好了。
還是太年輕,陳萍萍覺得葉嵐還需要再沉淀幾年。
就像葉流云說的那樣,十年,應該就差不多了。
因此,雖然從范閑口中說出的這個計劃看起來似乎不錯,可陳萍萍卻并不看好。
因為其中有太多的不確定性。
能不能打敗四顧劍呢?
打敗之后能不能突破呢?
突破需要多長時間呢?
剛突破,只怕也不是慶帝的對手,什么時候才能等到五竹回來一起出手?
以及突破之后,還會不會為他們所用,肯為他們拼命啦?
這一系列的問題,都是需要考慮的。
而陳萍萍已經時日無多,他等不了太久了。
不過,陳萍萍也沒有指出范閑這個計劃需要面對的這些難題。
這些都需要范閑自己去理解,去想辦法解決。
陳萍萍只是告訴范閑:“這些話你不該說出來的。”
干他們這一行的自然明白。
事密者成,事泄則敗。
因此,陳萍萍雖然對范閑對他信任有加很是高興。
可他卻更希望范閑能夠在事成之前不露分毫。
因為,那代表范閑已經能夠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活下來了,他便再也不用為此而擔心了。
如此一來,即便他的計劃失敗,也沒什么要緊的。
見自己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卻還是無法說服陳萍萍,范閑氣的直接離開。
只不過走到門口,范閑還是停了下來,留下一句話:“箱子在我手上。”
陳萍萍豁然抬頭,卻看到范閑已經堅決地走出了門口。
他不禁搖了搖頭,心想,即便箱子在你手上又如何?
這件事,總不能把你給拖進來。
許久之后,有人走進了陳萍萍所在的這間廂房,坐在了范閑剛剛坐過的座位上。
此人竟然便是范閑的養父范建。
他坐下后,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沒有人能夠打敗陛下,在這一點上,我和安之的觀點一樣,你還是放棄你的計劃好了。”
顯然,剛剛范閑和陳萍萍的對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可陳萍萍依舊沉默著,顯然并沒有放棄的打算。
于是,范建接著說道:“其實,安之的那個主意,我看還行。
若是葉嵐和影子他們兩人之中,僥幸有一人能夠突破大宗師,加上五竹和那個箱子,再加上你這么多年的安排,贏面的確很大。”
陳萍萍搖了搖頭道:“那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我怎么能逼他?”
唉!聽了陳萍萍的話,范建也不由得嘆息一聲。
顯然,兩人都已陷入了誤區,不想讓范閑在父母之間做出選擇而痛苦。
他們自然不可能猜出來,范閑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與葉輕眉更為親近。
范建和陳萍萍兩人為葉輕眉的死爭斗了十幾年,一直以為是對方暗中下的手。
如今,隨著慶帝大宗師的修為曝光,那么一切自然便不言而喻了。
兩人誰也沒有想到,真兇竟然是最不可能的那個人。
可是,他們知道的太晚了。
好似防著他們一般,慶帝趁著大東山之事,借四顧劍之手將范建多年來訓練出的虎衛一朝葬送。
至于陳萍萍的監察院,也因這場叛亂而折損大半。
雙方實力大降,已經對真正展露實力的慶帝構不成什么威脅了。
“我準備告老還鄉了。”
范建忽然開口,告訴了陳萍萍他的決定。
“反正他對安之還不錯,更是有意傳位給安之。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聽了范建的最后決定,陳萍萍沉默半晌,忽然開口道:“你說的有道理,我想通了。”
范建看著陳萍萍,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想通了。
可是他既然已經決定離開了,便不準備再管這些事情了。
于是,他灑脫地站起身來,揮了揮手,直接離開了。
看著范建離去的身影,陳萍萍下意識地摸了摸輪椅的扶手,嘆聲道:“走了好,走了好啊!”
對于范建所說,慶帝有立范閑為皇儲的說法,陳萍萍嗤之以鼻。
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位雄才大略的慶帝或許的確對范閑有些內疚,對他的能力也比較滿意。
可是習慣性掌控一切的慶帝,卻絕不會讓范閑這個與他思想不一致的人繼承皇位。
更不用說,陳萍萍從宮中得到的隱秘消息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慶帝最近臨幸了好幾位新入宮的美人。
顯然,慶帝這是想要再生幾個孩子啊!
以慶帝如今的年齡和大宗師的修為,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再多培養幾個繼承人。
范閑只是慶帝如今的一個備胎罷了。
因此,陳萍萍已經下定決心,準備動手了。
或許這個時候動手正是個好機會。
如果成功了,范閑正好可以順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不過,為了失敗時不牽連到范閑,還是等他們離開后再動手好了。
范閑自然不知道,自己竟然變相地讓陳萍萍準備提前開始行動。
此時,他正高高興興地收拾東西,準備出使東夷。
和葉嵐說的一樣,聽到范閑要不費一兵一卒地將東夷城并入大慶之土,慶帝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
于是,范閑立即便迫不及待地和葉嵐離開了京都。
只不過,還沒有走到東夷城,他們竟然便被人給攔住了。
更令他們吃驚的是,攔住他們的竟然就是北齊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