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來之,則安之。
這幾個字,幾乎概括了范閑的一生。
范閑,字安之。
這個名字便蘊含了慶帝對他的期望——希望他能夠安分守己,平靜地度過一生。
起初,范閑也確實懷有這樣的想法。
范閑重生之后,只希望能夠好好享受生活,從沒有想過要涉足紛爭。
然而,世事難料,范閑的命運并非他自己能夠掌控。
有些人嘴上說的是一套,做的卻又是另一套。
慶帝雖然給了范閑“安之”這樣的字,可范閑的命運,卻早在十幾年前便他給被敲定了。
若非長達十數年的謀劃,肖恩又怎會把范閑誤認為是自己的孫子。
慶帝或許的確對范閑有著幾分父愛,可是絕對不多。
因此,盡管范閑渴望安寧,但自從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再也沒有真正地安定過。
京城的風云變幻,權力的斗爭,以及各種勢力的角逐,都讓范閑不得不卷入其中。
他的身份、他的才能、他的智慧,都讓他成為了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
范閑雖然想要“既來之,則安之”,但現實卻逼迫他不得不面對一個又一個的挑戰。
既來之,則安之。
這個愿望聽起來很平凡。
可范閑作為葉輕眉的兒子,生下來就注定不凡。
范閑所想要的安逸生活,永遠都不可能存在。
除非他足夠強,比所有人都強,強到沒有人再能夠干涉他的命運。
事實上,直到最終范閑殺掉了慶帝,世間再無大宗師,成為了天下第一人。
那時,他才真正地做到了安之。
如今,趁著酒興,范閑對葉嵐說出了他那簡單而樸素的夢想。
可是這個夢想如今看起來又是多么地好笑。
明明他什么都沒做,剛進入京城便有各種棘手之事接踵而至,甚至還遇到刺殺。
現在,雖然已經查出了兇手,可偏偏他卻還要忍耐。
那可是要殺他的人啊!
在范閑的眼中,那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若是當初沒有葉嵐相救,他說不定就已經死在了牛欄街了。
面對想殺他的人,范閑怎會還有什么好心情?
因此,當程巨樹拒不配合的時候,范閑點頭同意了對他施以酷刑。
看著鮮血淋漓的程巨樹,范閑心中也有著幾分報仇的快意。
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范閑知道,程巨樹只不過是個殺手而已。
他只是一柄沒有思想的刀,握刀之人,才是他真正的仇敵。
那么,面對林珙這個敵人,真的要殺嗎?
范閑自然明白,要是他殺了林珙,那他必將永遠失去林婉兒。
明明第一次有了喜歡的人,更驚喜的是那個女孩恰巧便是他的未婚妻。
一見鐘情,兩情相悅。
范閑已經開始暢想兩人婚后甜蜜而幸福的生活了。
可偏偏竟然會遇到這樣的事。
如今,面對葉嵐的詢問,范閑只覺得自己的夢想就是個笑話。
“日子都是自己過的,平平淡淡才是真。
既來之,則安之。
這夢想雖然簡單,可也是一種不錯的人生態度。”
葉嵐先是對范閑的人生理想表示贊同,接著又說道:
“既然范公子目的明確,為何又如此迷茫痛苦呢?
是實現理想的道路上有什么障礙嗎?
那只要將它打碎,鏟平即可。”
“打碎,鏟平?
呵呵,談何容易呀!”
范閑嘆息地搖了搖頭,接著又灌了自己一大口。
“能讓你說不容易的事情可不簡單呀,那幕后之人是太子呢,還是二皇子?”
葉嵐故作不知地說道。
范閑對葉嵐的猜測并不意外。
畢竟明面上,這次刺殺的幕后指使者,可能性就這么多。
不過,既然葉嵐談到這里了,范閑便接著說道:
“若是太子如何?是二皇子又如何?
都是陛下的兒子,他們兩個又有什么差別嗎?
若幕后黑手真是其中之一,葉兄以為,我又當如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范公子就此罷手,跪下叩頭謝罪,再擇一而為主公,必可安然無恙。
甚至不僅可以安然無恙,更是否極泰來。
自此平步青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迎娶郡主,執掌內庫,走上人生巔峰。
這樣的選擇,范公子可愿意?”
“那我豈不成跪著要飯了?”
“跪著要飯?多少人想跪還沒這機會呢!
更何況,以范公子的條件,將來必然是要入朝為官的。
到時候見了陛下,難道還是不跪?”
范閑沉默不語。
事實上,葉嵐說得不錯。
對普通人來說,葉嵐的這個建議絕對是良策。
付出的不過是微小的個人尊嚴,與之相比,收獲的卻是整個幸福人生。
何去何從,本該不難選擇。
只不過,現在的范閑心中還有著穿越者的驕傲,膝蓋還彎不下來。
事實上,葉嵐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否則的話,以他九品之境的實力,自然有著更多的選擇,為什么要留在范閑身邊呢?
沉默半晌,范閑忽然問道,“只有這一種選擇嗎?”
葉嵐不禁笑了,道:“當然不是。不過,這一計乃是上策。”
“上策?”范閑笑道:“既有上策,那么想必還有中策和下策了。”
葉嵐點了點頭,道:“中策把這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什么幕后黑手,你也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繼續追查這個案子,隨著時間越拖越久,最終不了了之。”
范閑明白了,所謂的中策,事實上也就是拖字訣了。
可這計策真的能解決事情問題嗎?
只要太子和二皇子的爭斗沒有結束,遲早有一天,還是會將他牽扯進去的。
除非時間拖得足夠久,自己在這段時間獲得了足夠的成長才行。
“那么下策呢?”范閑還是準備將葉嵐口中這三策都聽一聽。
“下策唯有一個字,殺!”
“殺?”
范閑不禁呆住了。
“殺誰?”
“誰殺你,你就殺誰。
想殺誰,就殺誰!
殺他個天翻地覆,殺得無人再敢招惹。
屆時,你方才可以安心地享受人生。”
葉嵐平淡的話語中卻潛藏著無盡的殺伐,范閑好似從中聽出了尸山血海。
“哈哈哈哈,這確實是下策!”
半晌,范閑忽然大笑。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所謂的下策,卻是他最終不得不選擇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