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鳴鐘“當當當……”地敲響,黃立只是瞟了一眼,便繼續審閱著文件,并不時提筆在上面作出批示。
沒有官宣的北伐已經開始,雖然還沒有捷報傳來,卻也不出黃立的預料,他也能耐下心來等待。
這就象拳擊比賽,開始看著還勢均力敵,但越往后打,雙方的實力差距才會越發明顯地體現出來。
上來就兩拳干倒,正常的比賽中,很少見到這樣的場面。明軍對清軍,也沒有達到這樣懸殊的差距。
但優勢明顯是勿庸置疑的,黃立在戰前也反復提醒眾將,要穩扎穩打,絕不給清軍機會。
開始的抵抗應該是比較強烈的,但只要取得一兩場關鍵性的勝利,清軍兵敗如山倒的局面,就很有可能會發生。
黃立與大都督府制定的作戰計劃,正在被前線部隊所逐步實現。他也不想遙控指揮,只管做好后勤保障,使明軍能夠糧彈充足,便是勝利可期。
“半年左右的時間,應該能夠在七八月份的臺風季到來前,驅除韃虜、光復中原。”黃立放下文件,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比較樂觀地估量著。
臺風季對于海運有影響,但光復中原后便能夠利用運河來運輸。
至于遼東明軍的補給,以山東的登萊為后盾,海路很短,又有島嶼作為中繼點,倒是不太擔心臺風斷航。
另外,從天津到覺華,或是到旅順,沿著近海航行的話,危險性也不是很大。
“如果不能在春季開始的大反攻中,徹底解決遼東問題。等到過了臺風季,再來一場冬季攻勢,也未嘗不可。”
黃立沉吟著,抬起頭,向侍衛吩咐道:“召劉玄初和洪元其來見朕,帶上他們擬定的科舉辦法。”
對于讀書人來說,今年秋季的科舉應該是最重要的事情。
新朝開科取士,都以為在去年便會開始。但皇帝加了新的條件,對科舉進行了改革,使科舉不得不延后了一年多。
雖然有政務學校,也從社會上大量招聘了官吏。但黃立知道,科舉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還是不能夠取消的。
而且,黃立越來越覺得科舉制度很有保留的必要。與后世的高考一樣,按分數和成績來定高下,恐怕是對所有人最為公平的考較了。
寒門出貴子,可能也只有科舉這一個機會。在后世,高考可能也是唯一不拼爹、不拼背景、不拼門路、不拼錢的競爭。
“秋天哪,還是要在南京舉行,南方士子也會占盡優勢。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北方凋弊,今年的春節還要在南京過,明年才會考慮遷都之事。”
黃立嘴角微翹,露出幾分開心的笑意。
貴妃李云容的產期在即,想到在明朝竟然會有子嗣,黃立就禁不住的心中歡喜。
時間不大,劉玄初和洪元其聯袂而來,施禮拜見后,便呈上科舉的相關章程。
這是新朝的盛事,去年沒開,已經是延誤了許多,讓很多士子失望。
今年開科取士,又是皇帝親自作出的調整和改革,相關的規章和流程,誰也不敢怠慢。
而黃立所定的限制條件,比如數學、地理、自然常識等科目的考試,全在地方進行,也就相當于一個資格考試。
但從院試、鄉試到會試,還要考什么內容,才能一步一步地選拔出來,到京城進行最后一搏。
雖然黃立定下了會試要考策論,取消八股文的大方向,但在實際上看來,改革并不是那么容易。
要知道,八股文雖然迂腐,限制住了考生的發揮,但卻不失為一個標準,來衡量考生的文化素質。
策論雖然自由,能夠闡述個人對朝廷的政策法規,政治軍事上的見解,但卻不好評判優劣,難以有一個相對準確的標準。
黃立深入了解之后,才知道自己的改革有多么想當然。科舉一直延后到今年秋季,也是在不斷地研究調整。
現在,終于確定下來。盡管不是盡善盡美,但也算是可以通知地方進行正常考試了。
“宋代進士科考帖經、墨義和詩賦,弊病很大。進士以聲韻為務,多昧古今;明經只強記博誦,而其義理,學而無用。”
“王安石取消詩賦、帖經、墨義,專以經義、論、策取士,在于通經致用。”
“年前,萬歲已下旨,定《禮記》、《大學》、《詩經》為大經,《論語》、《孟子》、《墨子》為兼經……”
終于確定下來考試內容了,把宋朝的和王安石改革的,都拿出來借鑒參考。不算完美,但也不能求全責備。
黃立聽著劉玄初和洪元其的講解,也并沒有提出自己的意見,反倒是連連點頭,頻頻稱贊。
這已經是按照他的意思,所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修改。廢除了八股文,就讓他心中敞亮。
況且,科舉只是一途,從基層干起的官吏制度,依然會給那些舉子以入仕的機會。
進士科考三場,一場考大經,二場考兼經,三場考論,最后一場考策論。殿試考策,千字以上。
除此之外,還有明法和明算兩科,主要是選拔法律和算學方面的專業人才。
“擬旨頒布吧!”黃立笑著放下了章程,稱贊道:“你們著實辛苦了。”
劉玄初和洪元其如釋重負,暗自松了口氣,躬身謙謝。
終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從時間上看,還不算晚。為國選才的大事,彰顯新朝氣象,他們可謂是殫精竭慮。
北伐成功,科舉選才,這將是兩喜臨門,希望兩者都能順利,都能成功。
黃立看到二人還拿來了大都督府送來的統計文件,便揮手命二人退下,他又閱看起兵工廠的生產情況。
生產進度在不斷提升,供應北伐大軍已經不成問題。只要運輸環節能夠保障,前線軍隊就不用擔心彈藥的供給。
“看起來,諸事順遂,只等清軍崩潰,前線不斷傳來捷報了。”黃立放下統計報告,輕輕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戰略主動權已經握在明軍手中,時隔一年,清軍面對裝備精良、士氣旺盛的明軍,應該會大吃一驚,手足無措吧?
雖然清軍的狀態比滿清末期要好一些,但明軍卻比八國聯軍時還要強大。甚至于,在武器裝備上,陸軍堪稱世界第一。
這樣巨大的優勢,勝利幾乎沒有懸念。黃立對此充滿信心,但不到最后的結局,他還是力持謹慎的樂觀。
……………
淮安。
明清大軍集結于此,從兵力上看是旗鼓相當。但明軍倚仗火力優勢,堅定而穩健地向前推進,已經突破了淮安外圍的數道防線,行將兵臨城下。
天空晴朗,空氣中彌漫著春天的氣息,野地里已經冒出了綠色的草尖。
但出奇的是竟然沒有風,沒有樹枝的擺動,煙霧也飄飄裊裊,景物如同靜止了一般。
安親王岳樂勒住戰馬,瞭望著遠處明軍的陣地,臉色陰沉不定。
這已經是淮安以南的最后一道防線,如果被明軍突破,清軍就只能退守淮安城。
但這不是岳樂所希望的結果,對于明軍的攻城戰術,他心存凜懼,并沒有多少堅守的信心。
綿延的壕溝,鹿砦拒馬密布,清軍也采取了與明軍相似的防御手段。
明軍的進攻勢頭很猛,準備也極為充分,幾次交鋒后,清軍雖然處于守勢,但傷亡卻要遠高于明軍。
現在,岳樂已經不存戰勝明軍的希望,只期待著給明軍帶來傷亡,使明軍承受不住代價而停滯,或是退走。
轟,轟!陣地上騰起了兩道煙柱,那是明軍在進行炮轟。雖然不是那種百炮齊發的震撼,但零星的轟擊,依然使清軍繃緊了神經。
“在兵力相當的情況下,賊寇已經占據優勢。關鍵是火器太犀利,我軍難以抵擋。”
護軍統領喇門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沉聲說道:“沒想到,不過一年,賊寇的實力已經增長到如此令人心驚的程度。”
岳樂說不出“時代變了”的名言,但他心里所想,卻是相同的意思。對于明軍壓倒性的火力優勢,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自從去年在江淮對峙,明軍便很少展開行動。這期間,除了青島和遼東兩場戰事外,并沒有了解明軍實際情況的機會。
遼東離得太遠,青島作戰,岳樂倒是指揮過。但當時明軍利用完備的防御工事,給予清軍以打擊,火力還遠不如現在強大。
正因為差距不是太過明顯,給岳樂也產生了錯覺。
在他看來,青島的明軍肯定是精銳中的精銳,裝備犀利火器很正常。
但在江淮大兵團交鋒后,他才驚愕地發現,明軍已經全部換裝,全都是他以為的精銳中的精銳。
上百門青銅火炮的集火轟炸,威勢驚天動地,令人心驚膽戰;燧發火槍的射速、射程,以及洞穿重甲的威力,更使清軍手中的弓箭、鳥銃相形見絀。
而直到現在,清軍所使用的火藥還沒有全部實現顆粒化,更不用說往里面加糖粉,來增加威力了。
全面的落后,導致了全面的壓制和被動,這是清軍所無法擺脫的困境。
岳樂輕搖著馬鞭,心情沉重地說道:“如此打下去,我軍恐怕難以長久堅持。軍心士氣已經低落,如之奈何?”
喇門有些忿忿地說道:“當初就應該興舉國之兵,南下與賊寇死戰到底。江南剛剛失陷,人心不穩,未嘗不能再失而復得。”
岳東苦笑了一聲,搖頭道:“有長江阻隔,賊寇水師又強大,輕易難以突破。何況,當時朝廷也有種種困難。”
當時清軍已經損失慘重,北方的兵力并不多,南下的甘陜、河南、山東綠營,能安然撤到江北的,只是一小部分。
現在的幾十萬大軍,至少十數萬綠營,差不多都是在這一年內招募組建起來的。
所以,喇門的話就是馬后屁,完全是胡說八道。
當時,明清兩軍都有自身的困難,各自堅守喘息,再正常不過。只不過,江南的恢復重建,明軍的發展速度,實在是太快。
在同樣的時間時,清軍只不過多鑄造了些紅夷大炮,多打造了鳥銃而已。
當然,這與南北的人口,以及技術工匠的數量多少有關。南方在這些方面,確實占據著很大的優勢。
即便如此,明軍的超速發展,依然是用真金白銀堆起來的。若論經營和賺錢的手段,清廷拍馬也不是黃立的對手。
“現在也不晚哪!”喇門對于岳樂的說辭并不贊同,開口說道:“京畿地區還有數萬人馬,南下參戰必定是一股強大的力量。”
岳樂白了喇門一眼,斥道:“京師至關重要,豈能空虛?難道賊寇就沒有后備人馬,若以水師運兵在塘沽登陸,天下震恐,全盤崩潰也不意外。”
明清雙方的總兵力相差不大,都因為錢糧和裝備的原因,不能維持太多的軍隊。
京畿地區的清軍滿打滿算還有三萬人馬,能夠調動的頂多兩萬,并不算是能夠決定勝負的力量。
而南洋和北洋兩大水師的陸戰隊,就接近三萬,確實是一股能夠威脅到京師的奇兵。
明軍也確實有這樣的計劃和準備,也不向清廷隱瞞。在塘沽和北直隸沿海打卡亮相兒,其意義就在于此。
喇門被斥責,立時收聲,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
皇帝是最大的,安危最重要,京畿地區的防御必須要足以保證皇帝安全,不管敵人會不會登陸攻襲。
這是個原則問題,在封建社會,如果被政敵告訐,也足以成為很大的罪名。
喇門垂頭喪氣,跟在岳樂身旁,繼續巡視著防御陣地。
突然,岳樂和喇門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戰馬,狐疑的目光張望著。
陣地上,越來越多的清兵抬頭望著天空,伸手指指點點,議論的聲音也越來越響。
“那是什么?”岳樂瞇起了眼睛,望著遠處天空中的小黑點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
風箏?孔明燈?不是一個,而是兩三個,緩緩地飄過清軍陣地。
精心制作的熱心球,以提煉的石油作燃料,能飛到距地面兩百余米的高度。而且,還有螺旋槳,用鏈條傳動,兩個士兵輪流蹬踏,就能徐徐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