唳——
白中帶黑,外表看去甚是可愛的海東青在高空發出嘹亮的鷹唳,銳利的眼神盯著遠處的黑壓壓的人影,在懷德城上方來回盤旋。
那是有敵人來臨的信號。
完顏希伊壓著刀柄站在城頭,看也不看天上飛舞的畜牲一眼,視線里齊軍的旗幟連成一片,下方站立的黑甲身影給他帶來不小的壓力。
“四面將旗……”輕聲說了一句,這頗有學識,識漢字、認契丹文的統帥瞇了瞇眼,隨口吩咐著:“來人,去看看其余幾門是什么情況?!?/p>
當下有人狂奔出去。
風從原野吹來城墻,旌旗呼啦的舒展不定,下面的一排排的黑線開始左右移動,讓開的道路間有人推著投石機走了出來。
“注意隱蔽!”
“床駑!床弩快推過來?!?/p>
有謀克叫喊著,士卒四處奔走,持著大盾弓箭的手冒出了汗,連忙在褲子上擦了擦。
遠處的人影在跑動,眼尖的完顏希伊能看到是在搜集投石機的石塊,不敢再待在原地,連忙撤向一旁,有士卒從兩面跑了回來:“猛安,西門、東門都有齊軍出現,只北門外毫無蹤影?!?/p>
“圍三闕一!”咬牙切齒的說了一句,完顏希伊目視外面:“主攻方向看來是在這南門。”
吸了口氣:“傳令西門斛拔魯、東門的散都魯,讓他們二人各抽調三百人援助俺這邊,北門那里時刻注意著,莫要讓齊軍偷襲?!?/p>
“是。”
傳令兵連忙領命跑開,站著的統帥看著外面陡然瞳孔一縮,視線中,投石機的臂桿揚了起來。
“投石!小心規避——”
寫有狄字將旗與兩面馬字戰旗下,有黑色衣甲的士卒開始向前奔跑。
……
城下原野上,兩架大車架著牛皮戰鼓,赤裸著上身、腆著肚子的壯漢不停揮舞紅布包裹的鼓槌。
咚咚咚——
正對城墻的軍陣,一條黑線踩著鼓點整齊快速的推進過來,寫有齊的大纛,在風里不時飛舞,密集的腳步聲里,三營六千士卒在前行之中,隨著軍中將官的吶喊聲,漸漸開始變化陣型。
在士卒后方,三輛投石車下有士卒揮動刀鋒砍斷繩索,磨盤大的石頭瞬間拋飛出去,一同出去的還有兩旁散裝在一起的十多枚兩個拳頭大的石彈,在空中劃過長長的弧線,飛向那座視野里的城頭。
城頭上,完顏部的士卒慌亂了一瞬,吼叫“規避——”“躲開——”的聲音不停響起。
砰砰砰——
轟——
石彈帶著呼嘯的尖銳聲轟向城頭,撞在石制的城頭上、砸向木制的城樓,轟鳴聲在人的頭頂、身側爆起,碎裂的石子、斷裂的木頭四散飛濺出來,墻垛、墻體震的晃動不休。
也有人倒霉被石塊砸個正著,慘叫中朝后飛去,大口的鮮血噴了同伴滿臉,引來更大的恐慌。
完顏希伊蹲在遠離城樓的地方,親衛舉盾替他遮擋著。
眼睜睜看著磨盤大的石塊劃過天空轟入那樓中,帶著紅漆的柱子斷裂,漏出木頭原色的斷茬兒,殘屑噼里啪啦的砸在地面,士卒的身上,慘叫聲響起一片。
他皺著眉頭看去外面,神色有些嚴肅:“有拋石機,難打……”
話音未落,一旁的親衛叫出聲:“猛安,他們攻城了!”
完顏希伊連忙站起,黑色的眼眸中,原野上三營六千人,頂著盾牌掩護云梯朝城墻過來,更多的士卒則是抬著木梯,有射手不停舉手,將箭矢射上城頭,展開壓制。
“愣著干什么?還射!”
完顏希伊大喊一聲:“床弩呢?射擊!”
更多的箭矢騰起在空中,落下的箭矢在兩軍中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城頭上,完顏部的士卒怒吼著按下弩機,粗長的箭矢射出,頓時在黑甲的浪潮里激起一抹紅色。
然而下方吶喊的聲音更加高亢,聲浪逐漸接近城墻。
嘭——
鐵制的鉤爪搭上墻頭。
“準備防御——”
呼喊聲在四方響起,站著的完顏希伊吸口氣:“推進的速度太快了,來人,去另外兩門看看,俺要知道其余地方是否也有齊軍的投石機在?!?/p>
有人飛奔而出。
奔跑間,耳中都是齊軍傳來的怒吼聲,單手側舉盾牌護著頭部,跑動的親兵有些心驚,往日也曾面對完顏婁室的攻城,然而對方沒有這般快速,不知這些齊兵到底是怎么訓練的。
跑過拐角時,士卒的瞳孔陡然一縮,不自覺的停下腳步,帶有韓字將旗在城下飛舞,一架投石機在轟鳴中將數枚石彈扔了上來,轟然砸入城門樓,箭矢在空中交錯,不比南面小的吶喊聲在城下傳來。
城墻上,完顏部的弓手紛紛放箭,持著大盾的步卒上前站在城頭,折疊式的云梯在城墻下展開,轟的一聲靠上墻垛,一排閃著金屬光芒的鉤爪先后抓住城頭。
“跟俺來——”
穿著鐵甲的徐文高聲叫喊著,單手頂盾率先爬上,其余士卒牙齒咬著刀背,手腳飛快的跟在后面,這些士卒都跟著去過打過東邊的女真,可以說是見了血的老兵,對如何殺人、如何防范刺來的長矛有著本能般的敏銳。
快到墻垛時,早已等候的完顏部士卒奮力刺出一矛,徐文大盾一斜卸開刺來的矛鋒,陡然松手放開盾牌,一把抓住矛桿,向下拉扯的同時,自己腿部用力,倏忽間躥了上去。
趁那人被拉的掉落之時,另一手刀砍斷對方手臂,“啊——”一聲吼,將矛扔向想要補位的士兵,噗一聲,刺了個通透,徐文趁勢一踩墻垛,揮刀撲向另一士卒,緊跟在后的齊軍步卒同樣手腳敏捷,看自家將領殺上城頭,連忙跟上,正好揮刀截下想要從后攻向徐文的士兵。
須臾間,奪矛、登城、殺人,徐文口中嘶聲吼叫著,接連將撲來的敵兵砍翻在地,讓附近的完顏部士卒一陣錯愕,而這短短的時間,這面城墻上,好幾處云梯已經有齊軍士卒殺了上來,瞬間廝殺成一團。
“來人!跟俺將那齊將趕下去!”名叫斛拔魯的西門守將吼了一聲,拎著手中長槍就跑向徐文,后方親衛連忙跟著上前,吶喊著要將不知死活的齊人殺死在城頭。
“啊——”
飛撲上來的齊軍,揮著刀將敵人砍殺在地,隨即被幾把刺來的長矛捅入胸口,口鼻溢血中,“啊——”一聲吼,奮力扔出手中刀被人打偏,眼中無光的倒了下去。
上來的齊軍與城頭完顏部士兵拉扯了一瞬,隨即越來越多的人攻了上來,斛拔魯奔到徐文左近時,視線里,更遠處有穿著鐵甲的將領也跳了上來,手中兩把橫刀揮砍,殺死士卒無數,頓時心中大急,朝著徐文吼一聲:“死!”
旋身撲了上去,手中長槍狠命朝著徐文腦袋抽了過去。
“該死的是你!”徐文曾在東女真那邊待過,知道些簡單的女真話,聽著斛拔魯的吼聲大怒,一刀砍翻身前人,轉身一刀打偏刺來長槍,不退反進的應著殺上去。
這完顏部謀克大喜,握著槍的手又用了兩分力,只想一下戳死徐文,哪料對面齊將手中刀猛的磕在槍頭,一股大力傳來,頓時讓他手一偏,還未等他變招,那刀貼著槍桿一路滑過來,掠過手臂,一下砍入胸口。
“呃……”
斷臂帶著血跡在空中飛舞,視線里,齊將猛的轉身,一道光華在眼前閃過,隨即視野開始拔高,一具無頭的尸體向后倒下。
意識歸于黑暗。
“謀克!”
親兵叫喊出聲,愈加瘋狂的沖向殺了自家將軍的徐文,這成長為青年的將領冷哼一聲,猙獰著面孔,揮刀迎上。
殺戮在繼續。
……
“禍……禍事了。”
遠處,完顏希伊的親兵全身冒汗,轉身就跑,全然不顧身后喧嘩聲大作的城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