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王爍便在門外候著了。
陳言也看完了鶴霆躍送來的信。
內容很簡單,就是告知陳言什么時候空了,回雷石坎一趟。
想來應該是有什么話,不方便寫在信里。
王爍看到陳言開門,搓著手,臉色蒼白更勝一分:“那個,公子您看完了嗎?”
陳言明白對方是什么意思,信的最后說了,只要王爍能把信送到陳言手里,那就可以從陳言這里再得到一筆靈石,作為獎勵。
這也是為什么王爍冒著被長老發現然后把吊砍下來游街示眾的風險,還敢在尖頭嶺待著。
陳言摸了摸口袋,靈石這玩意,他也剩的不多了。
主要是一直沒遇到可以掏心窩子的道友,靈石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補充。
他摸出大約一百多枚靈石,遞給了王爍。
王爍看了看,眼神里透露出‘就這’的情緒。
陳言咳嗽一聲:“你要是還趕得及,就跟我回雷石坎一趟,鶴霆躍長老會補全剩下的報酬。”
這倒是個不錯的提議,王爍本來想著要是實在待不下去了,就往其他地方跑,畢竟天下之大,也不是就一個雷石坎可以去。
而且還得想辦法處理這個駢頭,雖然王爍也不是什么講真心的浪蕩子,但不得不說,他還挺喜歡這個女人的,主要是活好。
如果能一起帶走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王爍想了想,便點頭道:“那我跟公子您一起走可以嗎,路上的起居我來伺候您。”
陳言不置可否,其實他身上秘密還挺多,多一個人在旁邊看著,還容易露餡。
不過狐仙只要不擺爛,應該沒人能發現他的秘密……
事不宜遲,王爍見陳言點頭同意,轉身就去開始準備逃走的家當。
他大部分東西都放在了這個駢頭這里,小部分放在其他地方。
事急從權,那些零頭都不要了。
王爍拉著一個看上去有些豐腴的少婦,不好意思地對著陳言道:“公子……這是陳蘭,是我的駢頭。”
陳蘭扭了一下王爍,面帶慍色道:“有你這樣介紹人的嗎?!”
“哎喲,那又咋了嘛,誰不知道咱倆的關系,也就那個死老頭子不知道了……”
“還說!那是我努力瞞著的,要是只靠你這個忿貨,我早就被丟去浸豬籠了!”
“那我不說了。”
陳言沒理會兩人的打鬧,而是看了眼天色。
此時正值下午,村子不大,但因為外面斗牛力士四處搜尋,所以惹得一陣噪雜。
陳蘭對著陳言微微一福,就是動作有些生澀,說明之前也沒做過這樣的禮儀。
“公子好,民女陳蘭,早些年被山門里的長老選中,當了婢女,然后又稀里糊涂被這老東西拉上了床,我雖然是一個婦道人家,但山門里的弟子都會看在那老東西的面子上,對我尊敬一分,接下來由我帶頭,委屈公子扮做我的仆役了。”
倒是個好主意。
于是陳言接過王爍遞過來的服飾,套上之后,便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仆役打扮。
其中還有一個灰撲撲的圓帽,帶著一圈帽檐。
隨后王爍又拉出來一輛馬車,對著陳言歉意道:“需要辛苦公子跟我一起趕馬了。”
陳言擺了擺手,道:“不礙事。”
于是陳言坐在馬車車架外的椅子上,拉著了韁繩和鞭子。
陳蘭則是坐在馬車當中。
王爍沒有上車,而是又不知道從什么地方牽出來一頭驢,后面拉著一輛板車,上面擺放著一些箱子。
一輛馬車和一輛驢車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駛出了院子。
果不其然,一上街,就被人盯上了。
有兩個穿著山門服飾的斗牛力士湊了過來,盯著陳言,沉聲道:“你是什么人!車上拉的什么人!”
陳言低著頭,沒說話,拉低著厚厚的帽檐,只能看到下半張臉。
馬車的簾子掀開,陳蘭的罵聲響起:“瞎了你們的狗眼?!沒看見這是你們家金長老送的車嗎!要不是他喚我今晚上山,你們以為老娘樂意這個時候出門?!”
兩名弟子聽到這聲音就是一抖,待看清是陳蘭的臉之后,連忙尬笑幾聲。
其中一名弟子連連道歉:“原來是金長老的外室,是我等疏忽了……”
陳蘭得理不饒人,冷笑道:“你們這些傻大個也是,一天天不干點正事,就盯著我這婦道人家,還什么外室?人家納妾好歹也會納彩送禮,我呢?就得了一個破宅子,一輛破馬車,這馬車好不容易上街一趟,你們卻也不認得,看來我這身份,確實還不如一些雜役。”
那兩名弟子哪敢接這樣的話?長老家的事情也不是他們能議論的,于是干笑幾聲,便緩緩后撤離開了。
陳言見沒人攔路了,就駕馭著馬車緩緩向前駛去。
這速度呢,也是不急不緩,給人一種并沒有很慌張的感覺。
其余的斗牛力士見狀,還想上來查探一番,可卻被同伴拉住了。
“那是去伺候金長老的陳蘭,上去盤查,就不怕人家吹枕邊風?金長老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年紀大了,輩分還比山主大,平時作威作福,懲戒弟子是家常便飯了……”
就這樣,三人兩車,慢慢地駛出了村莊,順著道路一直前進。
直至離開一段距離之后,王爍立馬牽著驢車上來,對著陳言道:“公子,我們前面需要換車了。”
前面不遠處,有著一道人影,旁邊樹上拴著三匹馬。
看到王爍來了之后,這人吐出嘴里嚼的煙葉子,冷漠道:“三匹馬,一百兩銀子。”
價格很貴,但因為是事先講好的,王爍也沒含糊,上前把銀子給付了。
那人拿了銀子,驗明是真銀之后,便打算轉身離去。
王爍卻是喊住了他,指了指后方的驢車和馬車:“這些東西收嗎,低價賣給你了。”
那人怔了怔,既然是指車,那也指上面的貨物了。
他上前翻開其中幾個箱子看了看,發現都是一些瓷器和上好的綢緞。
于是他露出笑容:“收,但我只能給這個數。”
他比劃了一個數字,王爍皺了皺眉,覺得有些少了,但現在這個時候也不方便討價還價。
陳蘭在一旁陰陽怪氣道:“給唄給唄,都是老娘積攢出的家當,跟著你逃難不說,連點好東西沒法留下。”
王爍訕笑道:“這些以后補充給你,帶著這些東西走,總歸是不方便的。”
錢貨兩清,那人便帶著馬車和驢車遠走了。
陳言三人再次上路,王爍提前準備好了干糧和一些趕路用的物資。
尖頭嶺范圍很大,但好在三匹馬腳力足夠,趕在天黑之前,三人總算是離開了尖頭嶺的地界。
王爍尋了一處山洞,道:“今晚先在這里湊合一晚,最近的村莊離著這里還有三十里路,今日來不及趕到了。”
對此陳言也沒什么異議,畢竟此前他來到尖頭嶺是靠著車夫一路風馳電掣趕來的,線路以及路上的歇腳點都不清楚,王爍作為拉掛子,這些路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從王爍的動作來看,顯然就是經常在外過夜的。
陳蘭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卻也是時不時幫上王爍一把,顯然心里也沒真當這里條件艱苦。
碰到趕路這種事情,陳言就不得不懷念車夫的牛車了。
可惜他也試著心里念叨車夫好幾次,但卻是沒聽到有熟悉的牛鈴聲響起。
而且還有件事讓他之前沒覺得,可現在想來卻很怪異。
車夫的臉,他老是記不住。
說起來也算是見過車夫好幾次了,甚至剛剛開始修行的時候,車夫是他所見識到的第一個展現出修士高深手段的人。
按理來說,陳言對其的印象應該很深刻,但每每回想起來的時候,車夫的臉總是模糊不清。
王爍辦事還算妥當,一路上都是有驚無險。
甚至背后都沒有瞧見來自尖頭嶺的追兵。
大抵是因為搬山客的藥用多了,把腦子給用壞了。
看到前方的地貌變成灰撲撲的巖石地時,陳言就知道,雷石坎,快要到了。
三人騎著馬,徑直朝著雷石坎的集市駛去。
可突然出現的嘈雜聲,還是讓陳言為之一愣。
原本記憶里小小的,破破爛爛,甚至可以說的上是稀疏的集市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堪比城鎮一般的建筑群。
雖然依舊都是低矮的平房,但當數量提上來之后,所帶來的便是質變一樣的感受。
一隊又一隊的車馬從集市當中駛去,然后順著道路卷起一路塵土遠去。
更有人不斷地大喊著一些數字和路線方位,等到有人拉著一大車箱子出來時,立馬就有人牽著騾子靠了過去。
再遞交一張憑證之后,那些人才揮手放行,讓這些人牽著騾子離開。
人頭攢頭,聲音之吵鬧,比起之前冷冷清清無人問津的雷石坎,判若兩地。
陳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看向王爍,眼神意味很明顯。
這是給我干哪來了?這還是雷石坎嗎?
王爍也是嚇了一跳,上一次他來雷石坎都是差不多半年前了,那時候的雷石坎可還沒這番繁榮的景象。
怎么才這么點時間過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陳言看了看四周,環境還是雷石坎那副死樣子一般的環境。
土地貧瘠,植被稀少,導致這里的糧食都需要高價從外面買回來。
所以雷石坎窮了這么多年,也不是沒道理。
你說都是一伙修士了,就算要占地為王,也不知道尋上一塊風水好的地盤,選了這么一個窮鄉僻壤……
只能說道門的選擇很重要,據說適合雷霆道修行的地方本身就不多。
讓雷霆道修士去貼合道門規則,就只能想辦法在雷雨天里出來修行,膽子小的就躲在石洞里感悟一番,膽子大的就站在樹下等雷劈。
又因為雷雨天不常有,所以雷霆道修士更需要一個合適的地方,能有自然的道痕用來凝結煉化。
雷石坎的修士就是這么來的。
三人就這樣坐在馬上看了一會兒。
有人注意到他們,于是靠了過來,指著另外一邊全是牲畜的空地道:“唉,看你們這愣頭愣腦的樣子,新來的?把馬牽那邊去拴著,然后過來填個信息,有沒有介紹人,最后排隊等著,叫到你們的時候再來。”
王爍說道:“這是在做什么?”
那人打量王爍一眼,納悶道:“什么做什么?你們不是來采購雷石針的嗎?我勸你們填好信息先在鎮子上住兩晚,新來的如果沒什么意外,最多兩天就排到你們了。”
王爍搖頭道:“我們不是來采購雷石針的,是來找人的。”
那人點點頭,“哦”了一聲:“找人,找人也得先排隊,現在來雷石坎的人越來越多了,不管你是找人辦事,還是按規矩辦事,都得老老實實排隊,不然今天你插隊,明天他插隊,那咱這生意還怎么做?”
陳言看了一眼人群,覺得先去集市看來不太現實了,于是招呼了王爍一聲,朝著礦洞的位置駛去。
那人看了陳言三人背影一眼,聳了聳肩,沒在意,轉頭繼續去招呼其他人了。
三人來到礦洞的位置,發現這里也是人滿為患。
許多露出膀子的結實漢子手里拿著鐵鍬,站在一些修士面前,低聲下氣地說道:“仙師老爺,我家里還有病重的父親和下不了床的婆娘,就讓我進去挖上一天的雷石吧,我這憑證也有,錢也交了,為什么不能讓我下去。”
“少廢話,昨天你已經下去挖過一次了,計八爺說過了,每個人五天內只能下礦洞一次,要讓人人都有錢賺,難道你想壞規矩?”
“唉唉……不敢不敢……”
陳言觀察一陣,覺得雷石坎確實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但讓他按部就班的等著也不合適,于是直接從馬上跳了下來,朝著一名修士走去:“我找鶴霆躍,叫他來見我。”
那人先是愣了愣,被陳言的氣勢所震懾,隨即聽到鶴長老的名字顯然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跑回礦洞里去了。
過了片刻,鶴霆躍的身影出現,看著陳言,哈哈大笑:
“陳小友,你可總算舍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