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村。
陳言倒在青巖鋪設的地板上,劇烈的喘息著。
氣海當中法力已經只剩下淺淺的一層,渾身上下無一不是疼痛傳來,甚至就連五臟六腑都有著強烈的灼燒感。
那是受傷的標志。
將軍尸身上的盔甲破碎了大半,干枯的身軀布滿傷口,顯得更加的猙獰。
有著退路的陳言沒有選擇跟戌狗死磕,趁著塵土飛揚的機會,他逃進了極樂村當中。
對方是金丹修士,而他不過是筑基修士。
哪怕道痕超越同階修士一大截,甚至有諸多外力相助,可境界的大鴻溝不是這么輕易就可以跨越的。
不過這一架也沒白打,手里握著的東西是用詞條【白·善解人衣】從戌狗身上順來的東西。
【白·妙手空空】對戌狗幾乎是一點作用都不起,但奇怪的是【白·善解人衣】居然能起作用。
來不及查看到底順了一件什么東西過來,他就匆忙逃進極樂村了,要是再晚上一點,他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言倒在地上,意識越來越沉,最后更是沉沉的睡了過去。
此時他心中只能祈禱,戌狗不會在外界守株待兔,躲在極樂村里面是無法知曉外界的情況,如果戌狗守在外面,那他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
將半座山頭都削平的戌狗這才確認陳言確實是逃走了。
只是讓他不能理解的是,對方是用什么手段逃走的?
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間,戌狗的眼神更加陰沉。
剛剛的熱身戰斗當中,似乎被偷了東西。
難怪這個家伙有本事逃跑,卻非要沖上來跟他硬碰硬一番。
本以為是找到了同樣對于戰斗有著興趣的修士,沒想到依舊是鼠輩一只。
不過既然逃了,那也沒必要繼續待在這里。
戌狗朝著遠處遁去,很快便來到了一處山洞。
他走入其中,看到午馬和一個膀大腰圓的修士。
另外一名修士正是尖頭嶺的山主,吳松岳。
“戌狗使者回來了,可有什么意外出現?”
戌狗神情淡然的說道:“發現了一只老鼠,沒抓到,還讓其跑了。”
站在一旁的午馬輕笑一聲:“你沒出全力。”
戌狗笑了笑,也沒解釋陳言到底是有多么滑溜。
吳松岳看著眼前高大的六臂石像,想了想之后說道:“應該無礙,徐平辦事我還是放心,即使有外人知曉其中的一些情況,但也無法影響我們。
“此次是屬于外界的散修對我們尖頭嶺山門的一次挑釁,不愿看到我們山門壯大,而做出喪盡天良的事!
“此仇,我吳松岳必定報之!”
聽到這話,戌狗撇了撇嘴,眼里有著不屑,但也沒有多說什么。
類似道貌岸然的話,許多修士都喜歡掛在嘴邊,好似說出來這樣的話之后,自己就會干凈幾分。
吳松岳來到六臂石像前,表情肅穆的跪下,然后嘴里念叨著晦澀難懂的語句。
午馬無奈地撫了撫額頭,又是這種自創的禱告儀式,她很想告訴吳松岳這樣是沒用的,大人降下賞賜根本不需要什么儀式。
不過看到吳松岳一臉虔誠的樣子,午馬最終決定還是不要告訴對方這個事實了。
儀式結束,吳松岳大聲道:
“貢迎天極上人,垂簾我尖頭嶺山門,鄙人吳松岳,在此獻上千余名修士道痕,還望上人寬宏大量,降下賞賜,助我山門,萬古長青!”
石像那猙獰的鬼臉仿佛活了過來,六臂當中中間兩條手臂開始合攏作合十之樣。
與此同時,石像左腳抬起,獨立一只右腳支撐。
下方的蓮花臺座當中的蓮花炸開,蹦出來幾顆歲月丹。
借此機會,午馬也等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眼神一閃,手里開始快速掐著法訣,試圖去溝通,或者說攔住什么東西。
六臂石像是大人化萬千分身降臨,并不是每一尊石像都可以與大人相聯系。
這片天地太過龐大,大到不知道有什么藏匿起來的老怪物有順著石像找到大人的本事。
所以石像與大人的聯系,基本是單向的。
想要聯系大人,那就只能擺好供桌供臺,以特殊法咒,引來大人的注視。
只不過此時即便是單向的聯系,也讓午馬有了機會,能從石像當中,借用一道法術。
而這法術,正是用來尋找騙道修士的關鍵。
午馬手中一頓,眼睛緩緩睜開。
戌狗看了她一眼,見午馬點了點頭,表情放松許多。
作為一個上進要強的人,他可不想在大人面前抬不起頭,連抓個老鼠的任務都沒有完成。
“不……不對啊。”
可這時,吳松岳驚愕出聲。
兩人聞聲看去。
只見吳松岳跪伏在地上,手掌里攤著幾粒歲月丹,臉上滿是錯愕。
再仔細一看,會發現那歲月丹僅是幾粒月丹,并且數量不過十之數。
外面被獻祭的修士少說也有一千二百余人,哪怕剛開辟氣海的修士,身上一絲道痕都沒有,但搬山客的那法子,卻是以摧毀這些人未來的潛力從而讓其提前蘊養一些破碎的道痕碎片。
再不濟的道痕碎片,那也是道痕。
對于大人的石像來說,應該是來者不拒的才對。
可如此數量之下,為什么只會出現這么一點歲月丹?
午馬與戌狗對視一眼,兩人眼里皆是疑惑。
……
徐平解決完幾名山門弟子之后,開始拖著尸體偽造現場是被人襲擊的景象。
雖然結果由勝利者來譜寫,可是該做的場面活,徐平一點不會吝嗇功夫去做。
由點及面,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完善,最終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從一個小人物開始往上爬的徐平,深諳其中的生存之道。
“唔……咋這頭暈呢,餓的嗎……”
突然,一聲呻吟聲打斷了徐平的思考。
他丟下手里的尸體,抬頭看去。
只見原本應該死去的村民們,此時有人摸著腦袋顫顫巍巍地撐著上半身。
那些惡心骯臟看上一眼就讓人作嘔的黑色疹子也消失不見,只余下一點點血痂在皮膚表面。
徐平愣愣地看著對方,然后又有聲音從其他方向傳來。
應該死去的人,正在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來。
刺骨的寒冷從徐平的尾椎骨升騰而起,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從心底噴涌而出的狂躁怒意。
“李無病!!!你該死!!你以為你這樣做就有用了嗎?!只不過是浪費我一些時間罷了!!你救了他們,你也得死!!!殺了他!!”
正在悄然靠近山谷上方的呂東流聽到這道吼聲之后微微一愣,心道:“李無病?倒是也符合病道修士出手的特征了,能大規模屠殺低階修士……只不過……”
看了一眼正在蘇醒的村民們,呂東流便明悟尖頭嶺到底在做什么事了。
他們想要以這上千人的性命,并且不惜以身入局,將本次下山的弟子們都殺掉,偽造成外人襲擊的場面。
這種行為,讓他有著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但是讓他想不明白的是,合歡宗宗主白鴻雪是通過誆騙自己宗門里的金丹修士們紛紛去送死才能得到如此數量的歲月丹。
可眼前這些不過是剛剛開辟氣海的修士,能有什么用?
隨即呂東流對李無病也升起一陣佩服的情緒。
居然敢在尖頭嶺的眼皮子底下戲弄他們一番,倒也是個人物。
思索之間,呂東流不再掩飾身形,直接快速朝著山頂奔去。
這一下讓不遠處正在悄悄往上爬的王泉也注意到呂東流,認出這人就是剛剛跟著自己同一時間逃走的尖頭嶺山門弟子。
站在山頂邊上看守李無病的兩人聽到徐平的吼聲之后,眼神微微一變,抽出手里的兵器,朝著李無病靠近。
李無病倒是沒多少懼色,作為病道修士,正面搏殺本來就是弱項,更別說身后看守他的兩人還是武道修士,不論是技巧還是力氣都比他強出不少。
他苦笑一聲,眼里倒是沒多少后悔。
殘殺弱者,就不是他的本意。
原本以為五衰胎病瘤可以讓那些村民假死長達一炷香的時間,沒想到半炷香的時間不到,就紛紛蘇醒過來。
即使對于徐平來說,殺掉這些人不過是再廢一些功夫的事,可哪怕這些人站著一個個讓徐平殺,那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完成的事。
能救下大多數的人,對于李無病來說,已經足夠了。
聽到身后傳來的赫赫風聲,李無病腦海中開始回憶起自己的這一生。
從小顛沛流離,最后被賣到合歡城,在那個荒淫無道,以歡愉為本的宗門,他度過痛苦的十幾年,甚至連當爐鼎的資格都不夠,只能當作那些弟子們閑暇時用來換換口味的配菜。
那段黑暗的時光當中,他沒有放棄生的希望,反而借著濃郁的靈氣秘境,開辟了氣海,并且鉆研起其他的法術。
因為被發現有修行的天賦,李無病的待遇也不像以前那樣惡劣,甚至被有意教導一些歡道的法術。
按照合歡宗的意志,李無病原本應該成為一名歡道修士。
可突然出現那本病道功法,卻是讓他走上了另外一條道路。
淋病,便由此誕生。
這種仿佛專門針對合歡宗弟子的病灶,讓合歡城陷入長時間的混亂。
也讓白鴻雪對李無病恨之入骨。
哪怕其中也許還有其他人的助力,但李無病已經不在乎了。
他做了自己想做的,道心已經通達。
被人以刀斧脅迫,也不對弱小出手。
這便是李無病所遵從的。
即便死了,那也無所畏懼。
咚!
設想中的痛苦并沒有出現,反而身后傳來打斗聲。
李無病轉頭看去,發現是一個陌生的面孔正在與兩位看守修士戰斗。
那人法術精妙絕倫,以手指作筆,在空中畫出一個個披甲戰士。
披甲戰士從空中一躍而出,朝著兩個修士攻去。
兩個武道修士自然也不是等閑之輩,三兩招之間便將披甲戰士打成一灘墨水。
可奈何披甲戰士的數量源源不斷的出現。
很快兩人便招架不住。
那人看向李無病,突然臉部一陣變化,露出一張讓李無病熟悉的面容。
“李兄,別來無恙。”
李無病怔了怔,眼里有著疑惑不解,道:“呂兄?你怎么在這?”
兩人自然是相識的,只不過李無病并不知道呂東流就是在合歡宗的東萊先生,只是一次偶然,李無病結識了呂東流,而且呂東流在淋病的創意與貢獻上,也給予李無病不小的幫助。
呂東流長笑一聲:“李兄俠肝義膽,不與尖頭嶺這些雞鳴狗盜之輩同流合污,呂某贊嘆不已,怎能讓李兄遭遇此等人的毒手?!”
談笑間,兩名看守被呂東流給解決掉。
在不動用爺爺和他爹力量的情況下,一般的筑基修士還真不是呂東流的對手。
要是動用爹爺之力,就算是金丹修士,呂東流也能與之碰一碰。
死咒給呂東流帶來隨時喪命的危險,但同樣也帶來了額外的力量。
搬山客徐平朝著這邊正在快速趕來。
呂東流臉色一沉,對著李無病快速說道:“李兄,此地不宜久留,搬山客雖是藥道修士,但受山門里器重,難免有重寶傍身,更何況此地還是尖頭嶺的地界,隨時會有其他修士趕來,你我速速離去。”
沒有多少猶豫,李無病立馬跟著呂東流一起逃走。
徐平見狀,還想要追上來。
可呂東流突然伸出手,手持一根毛筆,在空氣中作畫。
一頭斑斕猛虎驟然成型,隨即一聲虎嘯,從線條落下,化作一只帶有染料的畫虎,朝著徐平奔去。
徐平拿出一把銅锏,橫戈身前,擋住畫虎撲擊。
隨即銅锏升騰起一道血色長煙,將畫虎給沖散,化作一灘墨水。
可等徐平抬頭看去時,李無病與呂東流只剩下一道遠處的人影。
身后傳來噪雜的聲音,那是村民們正在驚悚于斗牛力士的死亡。
徐平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此時得返回去處理此事,不然尖頭嶺的名譽將毀于一旦,幾十年塑造的修士形象也將垮塌。
他知道,這次獻祭給天極上人的貢品,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