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氣氛沉悶。
屏風之后的龍榻旁,幾名老御醫面色凝重,搖頭嘆氣。
龍榻之上,李辭寧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沒有任何血色,也沒有任何神采。
就連呼吸都變得極為微弱,已到了命懸一線的地步。
旁邊的御醫早已沒了任何醫治辦法,陛下的身體已經到了生命的最后,他們縱使妙手回春,但也無法讓陛下起死回生。
此刻間,四周氣氛沉悶。
躺在龍榻上的李辭寧,閉目許久許久,才艱難的睜開眼睛。明明還如此年輕,但那雙眼睛里早已充滿死寂,沒有了任何光澤!
“你們,都下去吧。”
李辭寧的聲音有氣無力,幾乎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御醫們臉色蒼白,互相對視,可是卻沒一個人離開。
“都下去吧。”
身后傳來了趙相低沉的聲音。
眾御醫回頭,當瞧見從外面走進來的趙相和李老前輩時,神情為之一變。
“趙相,王爺,陛下他……”
李老前輩目光瞥了一眼,淡淡道:“你們都先下去吧,這里沒你們的事了。來人,送御醫們回去歇息?!?/p>
佷快,門外出現幾名全副武裝禁軍侍衛的身影。
這些御醫們一瞧,當即意識到什么。
今晚的事情絕對不能走漏,他們這些為陛下診治過的御醫,自然是要被控制起來。
不過,在場的這些御醫們早清楚此事,倒也沒有多說什么。他們紛紛收拾好藥箱,隨著禁軍侍衛們離去。
房間內,等到御醫們離開之后,四周逐漸安靜下來。
趙相率先上前,來到龍榻邊,彎腰弓身:“陛下,您感覺如何?”
龍榻上,李辭寧目光逐漸潰散,視線中,他望著出現在床邊的三人,臉上艱難地想要擠出一個笑容。
可任憑他如何努力,卻始終都笑不出來。
他已經沒有力氣笑了。
“趙,趙愛卿……”
李辭寧聲音無比虛弱,他望著眼前這位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的當朝宰相。
對他而言,趙相不僅是王朝的頂梁柱,是國家的希望,也是從小教導他長大的師傅。
也是這天底下,他唯一最能信任的老師了!
“朕,朕要走了……從,從今以后,這,這大寧王朝就,就要靠你了……”
“陛下……”
趙相心頭一沉,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被李辭寧打斷:“朕,朕知你心中所想,可,可是朕已經沒有時間了……”
“縹緲,她,是最好的人選。朕也相信,她一定能當,當一個好皇帝……”
說到這里,李辭寧艱難抬頭,目光落在后面的林江年身上。
“朕,不是一個合格的好皇帝……朕,愧對父皇,也愧對列祖列宗……”
“日后,這天下就交給你們了……”
李辭寧越說,聲音逐漸變低,他渾身都隱約在發抖,像是強忍住什么劇烈的疼痛,生命氣息飛速流逝。
“陛下……”
此刻間,這位三朝元老的趙相,滄桑的臉上終于動容。
他望著眼前這位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天子,這位他看著從小長大,如今卻被傷病折磨,走在他前面的年輕天子。
“陛下,您放心吧?!?/p>
趙相聲音微微顫抖,蒼老的身軀像是蘊含著什么強烈的情緒。他深呼吸一口氣,目光逐漸變得尖銳:“臣一定不負陛下所托,全力扶持長公主殿下登基上位,平定天下,穩定我大寧王朝江山,還百姓們一個太平盛世!”
趙相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在這位天子的生命盡頭,趙相終于做出了決定。
而李辭寧原本逐漸黯淡的神采,好似興奮了下。眼神底閃過一抹強烈精光,像是放下了心頭的最后一塊重石!
隨即,天旋地轉的感覺涌上心頭。
“朕,好困啊……”
強烈的困意涌上心頭,李辭寧渾身的氣力被抽空的瞬間,緩緩閉上了眼睛。
直到,龍榻上的手跌落。
最終,沒了聲息。
寂靜!
房間內像是保持著如此詭異的氣氛,誰也沒有開口,誰也沒有動。
直到,龍榻前的趙相緩緩伸出略顫抖的手,落在龍榻,李辭寧的鼻息處。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趙相身形猛地一晃,臉色徹底蒼白。
他跌跌撞撞兩步,隨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老臣,恭送陛下殯天!”
趙相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聲音低沉而充滿悲憤情緒。
李辭寧死了!
大寧王朝的天子駕崩了!
就死在今晚的這個深夜。
此刻!
房間內,只有三人的身影。
林江年靜靜的站在那,目光就這樣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幕,沉默著,一言不發。
他的心情很沉重,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直到他抬起頭時,這才瞧見旁邊的李老前輩目光盯視在龍榻上,神情有些不對。
在林江年印象里,李老前輩一直都很灑脫,他身上有種說不上來的坦然,像是那種早已看破紅塵的世外高人的氣質。
但此刻的他,往日的灑脫情緒卻像是消失不見。他就這樣看著龍榻上已經死去的李辭寧,一言不發。
直到,跪倒在地上的趙相緩緩站起身來,滄桑的老臉上,眼眶微微泛紅。
“陛下,老臣,一定不負您所托!”
趙相語氣沉重,卻無比堅定。
而后,他轉身,目光看向林江年和李老前輩。那雙深邃尖銳的眼眸,逐漸化為了實質。
哀傷的情緒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冷靜。這位經歷過太多風浪的老宰相,眼下比任何人都要冷靜。
“陛下,殯天了!”
趙相沉聲道:“這個消息,暫時絕對不能流傳出去,不能走漏任何風聲!”
“今晚皇宮內的所有人,都不許離開。誰有異動,殺無赦!”
趙相冷冰冰的語氣傳來,讓人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寒意。
這位趙相展露出了極為強勢的殺意手段!
對此,林江年和李老前輩沒有任何異議。在李縹緲登基上位之前,消息自然絕對不能走漏。
眼下,已經需要與時間開始賽跑!
“如今宮中禁軍掌握在我手中,我已派人將宮門封鎖,半個字的消息都不會傳出去。”
李老前輩開口,早在今晚陛下身體出事之前,他就已經在李辭寧的授意下接管了禁軍。
李辭寧在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后,早早便開始布局授權。
“不過,恐怕隱瞞不了多久。”
李老前輩看向林江年和趙相:“天亮后,宮中的動靜必定會引起其他人的懷疑。到時候,勢必會引起懷疑。”
“我們得盡快行動了!”
“天亮之前,足夠了!”
趙相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語氣低沉:“此事宜快不宜慢,今日天亮后便會照例有一場朝會,這次的早朝,便是最好的時機!”
此話一出,林江年和李老前輩都有些愕然。似沒想到,趙相竟然會如此干脆利落?
眼下陛下駕崩,目前最好的處理辦法,是暫且先將陛下的死訊瞞下。趁著如今皇宮掌握在李老前輩手上,立即派人將傳位詔書秘密送往前線軍中。等到前線的李縹緲接旨后,在軍前登基。
等到事情塵埃落定,在京中的趙相等人便可以將消息公之于眾。
如此一來,長公主登基成了既定事實,又手握朝廷兵馬。即便到時候再有人反對。只需要強力鎮壓那少部分反對的人,一切便可順理成章。
可沒想到,眼下的趙相竟打算立刻公布此消息?
會不會有些不妥?
“這段時間以來,已經有很多人懷疑陛下的身體情況。今日早朝若陛下不出現,必定會再次引起他們的懷疑。”
“與其如此,倒不如快刀斬亂麻!”
趙相顯然已經有了準備計劃,他深深看了林江年幾眼:“老夫依舊不贊同長公主登基稱帝,可如今王朝危難,此乃陛下遺詔。念在王朝江山重任之上,長公主殿下的確是最好的選擇?!?/p>
“但此事困難重重,老夫只能盡力而為。至于能不能成,就得看你了!”
“我?”
林江年愣了下,可還沒等他開口,趙相已經將目光移開。
“眼下距離天亮不到三個時辰,時間已經不多了,早朝上,老夫便會公布陛下駕崩的消息,并將陛下的遺旨昭告天下!”
“王爺,宮中禁軍掌握在你手上,早朝之上,老夫需要你的配合,穩定朝局,同時以防萬一,老夫還得調動京中城防軍!宮中這邊的事,就需要你去辦了?!?/p>
趙相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江年卻從中聽到了關鍵訊息。
今日的這一場早朝,恐怕將會是充滿了腥風細雨!
林江年默不作聲。
李老前輩則點頭:“趙相盡管放心,宮中這邊有我掌控,目前還出不了任何亂子?!?/p>
“此事事關重大,務必要謹慎再謹慎!”
此刻的趙相神情無比認真,在叮囑過李老前輩后,他又將目光落在林江年身上:“世子,有幾件事情同樣需要你去辦?!?/p>
林江年連忙道:“趙相盡管吩咐。”
眼下關鍵時刻,兩人也都放下了往日的恩怨。
趙相沒有客氣,徑直開口:“老夫需要你調動你們臨王府在京中的眼線和情報人員,盡快將陛下傳位詔書秘密送往前線,讓長公主殿下立刻在前線軍前受命登基,掌控朝廷兵馬!一旦京中有異動,即刻讓長公主殿下帶兵回京!”
“朝中眼線極多,因此,此事只能由你去辦?!?/p>
“務必要快,絕對不能出任何動亂,否則后果不堪設想?!?/p>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權力的安穩過渡。必須要保證萬無一失,將皇位傳到長公主手上。
林江年聽完后,當即點頭:“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p>
“還有……”
趙相又喊住林江年,眼神底閃過一絲精銳光澤:“你們臨王府在京中有一支精銳的高手侍衛,需要他們幫忙的時候到了!”
林江年沒想到趙相竟然連這個都能查到,不過眼下也沒有計較那么多。
“趙相放心,我會命他們入城,隨時配合趙相的調遣?!?/p>
“那就行!”
趙相點頭,深呼吸一口氣,目光掃視二人,沉聲開口:“時間不多了,事不宜遲,立即動身!”
“王爺,這宮中就交給你了!”
“……”
天子駕崩了,就在這個雪花紛飛的夜晚!
與此同時,整座皇宮內也悄無聲息地忙碌起來。
在安頓好了一切后,趙相率先離開了皇宮。
距離早朝還有三個時辰,他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入宮之前,他已安頓好了一切,眼下需要去完成最后的計劃收尾,以保證早朝之上,不會出現任何亂子。
這場悄無聲息地權力過渡,在黑夜的掩飾下悄然進行著。
林江年走出養心殿時,夜深人靜,雪下的更大了!
飄飄揚揚的雪花從天空飄落,視線中的天空成了漫天飛雪的世界。
雪花落在身上,冰涼刺骨。
林江年掠身迅速朝著宮外而去,出宮!
李辭寧駕崩了,也到了他跟李縹緲計劃的最關鍵一環!
因此,林江年沒有絲毫停留,不多時,便來到了宮門外。
有李老前輩給的令牌,門口的禁軍幾乎沒有盤查,便恭敬地送林江年出了宮門。
宮門外,還有早就備好的馬車!
林江年快步來到馬車旁,正準備上車時,突然意識到什么,腳步一頓,回頭。
宮門外,前方護城河橋岸邊,遠處正佇立著一道孤冷的身影。漫天雪花下,那道孤冷的身影就站在那兒,任由雪花飄落身上,好似完全沒有察覺。
靜靜佇立,像是等待著什么。
林江年心頭一震,他快步上前,來到橋岸邊。
“紙鳶?!”
林江年語氣驚愕,又驚訝又心疼:“你怎么在這里?”
視線中,橋岸上的這道單薄身影,正是紙鳶。
她一襲素衣,籠罩著修長的身形。肌膚白皙,素面朝天,青絲在冷風吹拂下飄揚。
在瞧見林江年出現在視線中時,那清冷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涌現起了一絲精光。
像是掩飾不住的雀躍,以及一抹難以察覺的松懈了一口氣。
整個人如釋重負。
“殿下,你……”
紙鳶目光落在林江年身上,語氣中有幾分難以察覺的關切:“沒事吧?”
“我沒事!”
林江年搖搖頭,見紙鳶渾身鋪滿雪花,凍的臉色通紅,心中很是心疼。
“好了,先上馬車暖和暖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