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睿的“考古式拍攝法”并沒有因為徐山爭的咆哮而有任何改變。
時間,一天天過去。
一個星期后,劇組的進度表,已經紅得像一張不合格的考卷。
片場的氛圍也從最初的敬畏和新奇,逐漸滑向一種壓抑的疲憊。
劇組人員都是行業老手,習慣了“短平快”的工業流程。
他們可以接受導演的嚴格,但無法理解這種近乎病態的“停滯”。
每天,幾百號人耗費巨大的精力,就為了磨出幾個甚至幾十秒的鏡頭。
攝影師開始懷疑自己的構圖是不是太多余,燈光師開始思考一盞燈的擺放是否需要寫一篇論文來論證。
流言蜚語,像潮濕季節的霉菌,在片場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聽說了嗎?呂導跟一個群演磕了三天,就為了他磕頭的時候,額頭撞地的聲音對不對?!?/p>
“對什么對?咱們這是神話片!誰他媽在乎這個?”
“我看啊,這位年輕導演是理論大于實踐,被捧得太高,下不來了?!?/p>
“噓……小聲點,徐總的臉已經黑得能當背景板了?!?/p>
這些竊竊私語,不可避免地通過某些“有心人”的嘴,傳到了外界。
那些被呂睿用藝術和才華正面碾壓過的舊勢力,仿佛在沙漠里看到了海市蜃樓,瞬間興奮了起來。
他們無法再攻擊“封神宇宙”的陣容和概念,因為陳道明和鞏月這兩尊大神是他們無法撼動的。
于是,他們找到了新的武器——效率。
一篇名為《藝術的偏執與商業的毀滅:奇跡引力會成為下一個“概念泡沫”嗎?》的黑稿,在幾個營銷號上同步發出。
文章不點名地“爆料”,某“神話巨制”劇組進度嚴重落后,導演沉溺于無意義的細節,資金消耗巨大,已引發投資方內部不滿,項目隨時有停擺風險。
文章寫得煞有介事,數據和“內部人士”的引言半真半假,極具煽動性。
一時間,輿論風向悄然逆轉。
之前吹捧呂睿是“創世神”的媒體,開始探討起“天才與瘋子的一線之隔”。
真正的壓力,如期而至。
奇跡引力引入的幾位外部財務投資人,電話開始轟炸徐山爭的手機。
他們不關心藝術,他們只關心投資回報率和項目風險。
“徐總,我聽說劇組的拍攝進度只有計劃的十分之一?”
“外面傳言呂導的管理方式有問題,我們需要一個解釋?!?/p>
“如果項目無法按期完成,我們的退出條款……”
徐山爭焦頭爛額。
他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再次沖進了呂睿的辦公室。
這一次,他沒有咆哮,聲音里滿是疲憊和沙啞。
他把一沓打印出來的負面報道摔在桌上。
“老呂,頂不住了?!?/p>
“投資人明天要來片場,開一個‘項目進度溝通會’。說白了,就是來問罪的?!?/p>
“我知道這一個星期你拍出的東西是寶貝,是鉆石。但在他們眼里,那就是一堆全世界最貴的沙子。因為他們沒看到成品,只看到了我們賬戶上飛速減少的數字?!?/p>
“明天,我可能……真的得按著你的頭,讓你簽一份進度保證書了?!毙焐綘庮j然地坐在沙發上,這是他第一次在呂睿面前露出近乎絕望的神情。他像一個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
呂睿靜靜地聽他說完,目光掃過那些黑稿,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只是拿起內線電話,撥給后期剪輯組的負責人。
“小王,把A組這一個星期拍的所有素材,按我的分鏡表,剪一個五分鐘的片段出來。”
“不用配樂,不用調色,不用做任何特效。”
“我只要最原始的畫面,和現場收錄的同期聲。”
“兩個小時后,我要在園區最大的那個放映廳里看到它?!?/p>
掛了電話,呂睿看向徐山爭,眼神平靜如水。
“通知那幾位投資人,明天的會,改到放映廳開?!?/p>
“溝通之前,先請他們看樣東西。”
第二天,奇跡引力數字工業園區的1號放映廳,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三位西裝革履的投資人正襟危坐,表情嚴肅,身邊帶著各自的法務和項目評估師,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徐山爭和劉國棟坐在他們旁邊,如坐針氈。
呂睿、陳道明、鞏月則坐在后排,像三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呂導,徐總,”為首的投資人姓李,是個以精明和狠辣著稱的金融大佬,“長話短說,我們今天來,是想看到解決問題的方案,而不是聽解釋?!?/p>
呂睿沒說話,只是對放映員比了個手勢。
放映廳的燈光緩緩暗下。
巨大的銀幕亮起。
出現的,正是那場被傳為“笑柄”的內官覲見戲。
李總的嘴角,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管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一個星期的心血,能拍出什么花來。
畫面開始。
沒有激昂的音樂,只有空曠宮殿里,風吹過梁柱的微弱呼嘯聲。
內官的身影從景深處出現,那沉重如拖著鎖鏈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臟上。
觀眾能清晰地聽到青銅甲葉相互摩擦發出的、沉悶而真實的“咔嚓”聲,混雜著他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鏡頭緩緩推近。
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被汗水浸透的鬢角,因長期被頭盔壓迫而變形的額頭,在搖曳的火光下,纖毫畢現。
他的眼神里沒有戲劇化的驚恐,只有一種長期處于高壓環境下的、麻木的敬畏。
當他終于走到大殿中央,艱難地跪下,用那拗口、古怪、卻充滿力量的“商朝雅言”吐出第一句臺詞時,整個放映廳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在念臺詞。
那是一個三千年前的靈魂,在發出他的聲音。
五分鐘的片段,沒有一個多余的鏡頭。
從內官的步伐,到他身后侍衛盔甲上不同的磨損痕跡,再到遠處青銅鼎里燃燒的、冒著黑煙的動物油脂……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詞:
真實。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
投資人們忘記了呼吸。
他們帶來的評估師,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身體前傾,仿佛想鉆進屏幕里去。
他們評估過上百個影視項目,看過無數華麗的特效和精美的畫面,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這不是電影片段。
這是一扇窗。
一扇直接通往另一個時空的、不存在歷史的、活生生的窗戶。
當銀幕黑下來,放映廳的燈光重新亮起時,沒有人說話。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一分鐘,李總才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坐在他旁邊,同樣一臉震撼的徐山爭。
他眼中的審問和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貪婪和狂熱的復雜光芒。
“徐總……”李總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清了清嗓子,“我收回我之前所有的話。”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徐山爭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的話。
“我想問一下……公司的下一輪融資,什么時候開?”
“我們公司,想追加投資?!?/p>
他環視了一圈同行,補充道,“以不低于百分之三十的溢價。”
旁邊的另外兩位投資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反應過來。
“李總,你這不厚道??!要加也是我們先加!”
“徐總,別聽他的!我們愿意簽更長的鎖定期!”
前一秒還是問罪法庭,后一秒就變成了搶購現場。
徐山爭徹底懵了。他張著嘴,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又回頭看了看后排那個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年輕人。
‘我操……’
‘我他媽還在想著怎么跟他解釋一加一等于二……’
‘他直接給我證明了哥德巴赫猜想!’
呂睿站起身,走到目瞪口呆的投資人面前,平靜地開口。
“各位,現在,我們可以談談進度問題了。”
“我需要更多的錢,和更多的時間。”
“因為我保證,未來每一個鏡頭,都會是今天這個水準。甚至,更高。”
李總立刻站了起來,熱情地握住呂睿的手,姿態放得極低。
“呂導!錢不是問題!時間更不是問題!”
“您不是在拍電影,您是在創造一件國寶級的文化資產!我們能參與進來,是我們的榮幸!”
一場即將爆發的信任危機,就此煙消云散。
呂睿用最直接、最蠻橫的方式,堵住了所有質疑的嘴。
他向資本證明了:我的“慢”,比你們所有人的“快”,都值錢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