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廠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劉國棟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煙,整個房間都彌漫著一股焦躁的氣味。
賬本攤在桌上,那個刺眼的赤字,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導演,要不……后面的戲,咱就湊合湊合?撞車嘛,鏡頭晃一晃,配個音,不就完了?”劉國棟試探著開口,聲音干澀。
呂睿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湊合?這部電影的靈魂就在于那股子較真勁兒。
一旦開始湊合,整個片子的質感就全塌了。
就在劇組氣氛降到冰點時,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劃破了廠區的寧靜。
一輛擦得锃亮的黑色轎車停在了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緊身西裝、頭發抹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副手,以及一個神情落魄、滿臉疲憊的男人。
油頭男人挺著肚子,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掃過破敗的廠房和無精打采的劇組人員,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喂!誰是管事的?誰是導演啊?”
劉國棟掐滅煙頭,迎了上去。
“我就是制片,你哪位?”
“我,香港來的,馮大昌!”馮導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下巴抬得老高,“聽說你們劇組沒錢了?想拍撞車戲?就你們這個草臺班子,懂什么叫飛車特技嗎?”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自以為是的重磅炸彈:“這樣吧,這個項目,我五十萬收了!后面的我來拍,也算給你們留個名。怎么樣,夠意思吧?”
五十萬!
劉國棟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這筆錢,不僅能填上窟窿,甚至還有的剩。
他下意識地看向呂睿,嘴唇動了動。
呂睿的視線,卻完全沒有落在那位馮導演身上。
他越過那個咋咋呼呼的胖子,死死地盯住了他身后那個沉默的、穿著不合身夾克的男人。
那張臉,飽經風霜,眼神里透著一股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但眉宇間,依稀還有著屬于演員的輪廓。
*是他!*
呂睿的記憶數據庫被瞬間激活。
連晉!原版《瘋狂的石頭》里,那個說著一口蹩腳普通話的“國際大盜麥克”!
在這個時間點,他還沒有接到那個讓他翻紅的角色,只是個在香港混不下去,跟著三流導演來內地跑碼頭、混口飯吃的過氣武行。
這不是危機。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還是精準空投到嘴邊的。
一個釜底抽薪的計劃,在呂睿的腦中瞬間成型。
“五十萬就想買我的本子?”呂睿終于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馮導演,你還是回去吧。”
馮大昌一愣,隨即惱羞成怒:“你個大陸仔,給臉不要臉是吧!沒有我,你們連收尾都收不了!”
呂睿完全無視了他的咆哮。
他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徑直繞過馮大昌,走到了那個落魄的中年男人面前。
他微微欠身,用一種在場大部分人都聽不懂的,帶著些許生澀的粵語開口了。
“連先生,你好。我是這部戲的導演,呂睿。”
那個叫連晉的男人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他沒想到,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劇組里,竟然有人能認出他,還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
“你……你好。”他有些局促地回應。
“連先生,你是個好演員,”呂睿繼續用粵語,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他耳中,“不應該跟著這種人,拍這種爛片,浪費自己的才華。”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連晉強撐著的偽裝。
“喂!你個撲街仔!你說誰是爛片?”
馮大昌氣得滿臉通紅,跳著腳罵了起來。
呂睿還是沒理他。
他從口袋里掏出幾頁皺巴巴的劇本,遞到連晉面前。
“連先生,我這里有個角色,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連晉下意識地接過劇本。
“一個‘國際大盜’。”呂睿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他業務精湛,裝備專業,但運氣差到了極點。他想用一根繩索從天而降,上演一出完美潛入,結果繩子沒算夠長度,被可笑地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連晉的目光,徹底被劇本上的文字吸住了。
那個外表冷酷、內心憋屈、行為滑稽的倒霉大盜形象,瞬間在他腦海里活了過來。這……這是一個能被記住的角色!比跟著馮大昌拍那些毫無營養的狗血劇里演一個背景板打手,強一萬倍!
看到連晉的表情變化,呂睿知道,魚上鉤了。
他拋出了最后的籌碼。
“不瞞你說,連先生,我們劇組現在沒錢了。最后一場最關鍵的撞車戲,拍不了。”
呂睿的坦誠讓連晉有些意外。
“我知道你在香港特技人協會里人脈很廣,面子很大。只要你能幫我用‘人情價’請來一個靠譜的特技團隊,這個角色,就是你的。”
呂睿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吐出最后一句話。
“片酬,我們從票房里分賬!”
票房分賬!
這對一個幾乎被遺忘的過氣演員來說,是一個近乎侮辱的笑話,也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豪賭。
連晉的心臟狂跳起來。
一邊是跟著爛片導演混一頓算一頓的安穩日子,另一邊,是跟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和一個可能會讓他翻紅的角色。
他抬頭,看了一眼還在旁邊破口大罵的馮大昌,又轉頭,看向眼前這個眼神平靜卻堅定得可怕的年輕人。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
“我試試。”
連晉攥緊了劇本,走到一旁,掏出一部老舊的諾基亞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開始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講著飛快的粵語,把他這些年在圈子里積攢的所有面子,都押在了這個電話上。
全場一片死寂。
劉國棟、黃毛、徐山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魔幻的一幕。
幾分鐘后,連晉掛斷電話,走了回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和難以置信的復雜表情。
“搞定了。”他對呂睿點點頭,“我師弟的團隊,飛虎特技。三天后到。器材車他們自己開過來,我們只需要負責路費和伙食,再給兄弟們包個紅包就行。”
“喔!!!”
整個劇組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劉國棟激動得沖上來,一把抱住呂睿,用力拍著他的后背:“導演!你他媽是神仙嗎!”
被晾在一邊的馮大昌徹底傻了。
他看著被劇組人員圍在中間的呂睿,又看了看那個當場“叛變”的連晉,氣得渾身發抖。
“反了!反了!連晉你敢背叛我!你們……你們不講規矩!”
劉國棟此刻腰桿挺得筆直,他把手一揮,幾個高大的工人立刻圍了上去。
“把這位香港來的‘大導演’,給我‘請’出我們羅漢寺廠!”
一場足以讓劇組解散的資金危機,就這么被呂睿用一個“策反”演員的方式,四兩撥千斤地解決了。
徐山爭看著被眾星捧月的呂睿,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但他冷靜下來后,一個新的擔憂浮上心頭。
他走到呂睿身邊,壓低聲音。
“呂導,香港來的飛虎特技……那都是業內的頂尖行家,脾氣大得很。
咱們這個DV機……還有你這個拍法,能鎮得住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