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朱祁鎮(zhèn)問出“派何人領兵”時，他自已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語氣已經(jīng)從最開始的命令，變成了商議。
這一個微小的變化，標志著君臣之間這場無聲的權力角逐，已經(jīng)分出了勝負。
皇帝，低頭了。
跪在地上的百官，心中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尤其是鄺埜、金濂這幾位尚書，感覺自已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后背的官服都濕透了。
太傅贏了，大明……或許能少受點折騰。
百官最前端，木正居仿佛沒有聽出朱祁鎮(zhèn)語氣中的不甘，他只是平靜地回答道：
“陛下圣明。”
這四個字，像是一劑鎮(zhèn)定劑，讓朱祁鎮(zhèn)那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了一些。
“至于出征人選，”木正居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武將的隊列，“老臣以為，當擇一沉穩(wěn)宿將，方能不負圣望。”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誰來當這個統(tǒng)帥，就意味著誰將掌握這號稱八十萬大軍的指揮權。
這不僅關系到戰(zhàn)爭的勝負，更關系到戰(zhàn)后朝堂勢力的重新洗牌。
朱祁鎮(zhèn)的心思也活泛了起來。
親征是去不成了，但如果能讓自已信得過的人去當這個主帥，那這兵權，就還算是間接掌握在自已手里。
到時候，打了勝仗，功勞還是他這個皇帝的！
想到這里，他那顆已經(jīng)沉到谷底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站在殿角的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華麗的宦官服飾，面白無須，正是當今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也是朱祁鎮(zhèn)最寵信的內(nèi)侍——王振。
王振自幼便陪伴朱祁鎮(zhèn)長大，名為君臣，實則“情同手足”。
在朱祁鎮(zhèn)心里，滿朝的文武百官，都不如這個“王伴伴”來得親近可靠。
這些年，王振的權勢日益膨脹，黨羽遍布京城，儼然是京師中的另一個權力中心。
也是他一直鼓動朱祁鎮(zhèn)親政，擺脫木正居所謂的“控制”。
而這次親征，王振就是最積極的鼓吹者。
……
龍椅上，朱祁鎮(zhèn)的腦子飛快地轉(zhuǎn)動著。
木正居說要派“沉穩(wěn)宿將”，王振雖然不是武將，但他通曉兵法，足智多謀……嗯，至少在朱祁鎮(zhèn)看來是這樣的。
而且，王振是自已的心腹，絕對忠誠！
讓他去監(jiān)軍，不，讓他去當這個統(tǒng)帥，才是最穩(wěn)妥的！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朱祁鎮(zhèn)的腦海中形成。
他要借著這個機會，把兵權從文官集團手里奪過來，交到自已最信任的人手上！
他要讓木正居看看，就算不親征，他也一樣能掌控局面！
“太傅所言有理。”朱祁鎮(zhèn)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沉穩(wěn)而有威嚴。
“不過，此次出征，事關重大，非但要有一員猛將，更需一人居中調(diào)度，總攬全局。”
“朕以為……”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最后，定格在了王振的身上。
“司禮監(jiān)王公公，隨朕多年，于軍務一道頗有心得，為人更是忠心耿耿。”
“其可為三軍總兵官，總統(tǒng)各路兵馬，替朕，犁庭掃穴！”
“也讓瓦剌那些蠻夷見識見識我大明的王者之師，雷霆之怒！”
此言一出，整個奉天殿，比剛才木正居同意親征時，還要死寂。
讓一個太監(jiān)，去當八十萬大軍主帥？
皇帝是瘋了嗎？！
以上想法，多來自那些年輕的言官和低階武將。
“什么？讓一個閹人當元帥？陛下瘋了嗎！”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他們的驚呼，很快就淹沒在了更深一層的死寂之中。
像鄺埜、金濂、胡濙這些久歷宦海的六部重臣，他們驚駭?shù)模皇恰疤O(jiān)領兵”這件事本身有多荒唐。
畢竟這位陛下跟太監(jiān)們的關系有多好，他們也不是沒聽說過。
他們真正在意的，是這件事背后那毫不掩飾的政治圖謀！
皇帝這是要做什么？他這是要繞開整個文官集團，繞開整個武將勛貴，用一個家奴，來撬動大明的兵權！
而在場的，甚至是整個大明，誰的地位權力最高？
不正是木首輔他老人家嗎？
一瞬間，這些老臣的后背，冷汗涔涔。
俗話說的好，一個人怎么能蠢到這種地步？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胡鬧了，這是明擺著在打整個朝堂文武百官以及這位老人家的臉啊！
而最頂層的驚駭，則化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震驚的、恐懼的、還是難以置信的，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如老僧入定般的身影上。
然而，頂著上百道目光，木正居并沒有如眾人預料中那般暴怒，也沒有立刻出言反對。
他只是站在那里，靜靜地聽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他越是沉默，大殿內(nèi)的氣氛就越是壓抑。
朱祁鎮(zhèn)的心，也在木正居這死一般的沉默中，一點點往下沉。
他甚至寧愿這個老頭子像往日一樣，站出來痛斥自已，也比現(xiàn)在這樣要好。
木正居這一沉默，落在其余人眼中卻成了另一番意思。
鄺埜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木老首輔竟然沒有出言阻止？
要知道，自大明開國以來，宦官干政向來是大忌！太祖皇帝甚至立下鐵牌，嚴禁內(nèi)臣干預國事。
現(xiàn)在，皇帝竟然要讓一個太監(jiān)去當三軍統(tǒng)帥。
關鍵還沒人勸說！
這已經(jīng)不是荒唐了，這是在動搖國本！這是在拿大明朝的國運開玩笑啊！
“陛下，萬萬不可！”
鄺埜第一個反應過來，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老淚縱橫。
“宦官領兵，乃取亂之道啊！自古以來，何曾有此先例！請陛下收回成命！”
另外幾位尚書也跟著附議：“請陛下三思啊！”
“王公公一介內(nèi)臣，怎能擔此重任！”
隨著這幾位重臣開口，剛剛才平息下去的朝堂，瞬間又炸開了鍋。
這一次，就連那些武將隊列里的人，也都坐不住了，紛紛出言勸諫。
他們可以接受文官當統(tǒng)帥，但絕不能接受一個太監(jiān)騎在自已頭上！
朱祁鎮(zhèn)看著下方群情激奮的臣子，心中的怒火再次被點燃。
又是反對！又是反對！
朕提議個人，怎么就這么難！
王振有什么不好？他比你們這群只知道尊老的東西強多了！
“住口！”朱祁鎮(zhèn)怒吼道，“朕意已決！誰再多言，以擾亂軍心論處！”
見勸說無望，百官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木正居身上。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這位老首輔，如何化解眼前這個更加荒謬的局面。
這一次，終于，在眾人的注視下，木正居開口了。
“哈哈……”
在這劍拔弩張的大殿上，木正居這聲輕笑，顯得無比的詭異。
朱祁鎮(zhèn)的怒火，仿佛被這聲笑給澆滅了，他愣愣地看著木正居，心里莫名地有些發(fā)毛。
這老頭……笑什么？
木正居笑完，緩緩轉(zhuǎn)過身，那渾濁老眼第一次落在了那個站在角落，因為被皇帝提名而顯得有些飄飄然的王振身上。
“王公公。”
被點名，王振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木老首輔，奴婢在。”
在王振心里，他誰都不怕，唯獨怕眼前這個在朝堂上叱咤風云快一個甲子的老人。
木正居看著他，慢悠悠地問道：
“老夫問你，你可曾讀過《孫子兵法》？”
王振一愣，連忙答道：“回首輔，奴婢……奴婢略有涉獵。”
“哦？”木正居的眉毛微微一挑，“那老夫再問你，‘風林火山’，做何解？”
王振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其……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嗯，背得不錯。”木正居點了點頭，話鋒卻陡然一轉(zhuǎn)，聲音也冷了下來。
“那老夫再問你一句。”
“你，殺過人嗎？”
“你手上，可曾沾過一滴異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