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里高的劍在空中劃過一個黑色的直角,然而如此狡詐的軌跡,卻因為守志長詩化作盾牌無功而返,只能轉而去應對從另一個角度過來的海歌之刃。
如果能夠再年輕二十歲,不、哪怕是十歲,劍圣都有自信將這兩個年輕的對手輕易格殺于此,但如今他已經八十開外了,那臻于完美的一劍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想要再次突破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何況,那個新加入進來的女孩兒,她手上的手段多得簡直令人發指。
“砰!”迅捷劍豎立格擋,將一枚手銃發射而出的彈丸精準地攔腰裁成兩半,然而一道翠綠色的火焰劍光立刻便從羅德里高的左側襲至,隨著手銃被丟開,另一抹電弧也隨之出現在了他的右手邊。而隨著那一發翠炎劍未能奏效,劍圣剛剛準備反擊,一面盾牌又豎立在了安格麗塔身前。
他簡直像是在和一整隊冒險者纏斗,而對面分明只有一個人!
等等,一個人?
羅德里高忽然意識到了這些讓他眼花繚亂,但幾乎都沒有什么作用的攻擊的意義所在,他急忙抽身朝著另一邊撲去,然而隨著他前腳落地,早已在一旁蓄勢待發多時的瑪麗卻是忽然睜開了雙眼,將一只腳向后撤到了某個早已計算好的位置上。
這個位置,羅德里高不可能感到陌生!
“等等,不是這樣的!”老劍圣下意識地出聲提醒,手中的劍卻比聲音更快,提前截向了那個他認為的“錯位”點位,在他看來,瑪麗此刻的架勢中有著致命的紕漏。
但瑪麗卻似乎對這一點早有預料,隨著兩把劍的劍身相擊,迅捷劍的劍尖戳刺在了刺劍的劍柄護手上,而瑪麗則借此一壓一纏,同時腳步移動到了羅德里高的外側,隨著海歌之刃那更靠近劍柄的強劍身部分壓住了羅德里高遠端的弱劍身,急切想要取得戰果的老劍圣終于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這是個圈套!”
他連忙想要撤劍,但隨著他的腳步,瑪麗移動的速度要更加迅捷,無論他如何變招,瑪麗總是能夠將劍刃再度緊貼而上。羅德里高看著那眼花繚亂的腳步,對方所遵循的,似乎并不是一個單獨的圓圈,而是另一種更加復雜的嵌套幾何圖案,這種規律顯然會加重頭腦的負擔,然而相對應的,卻讓他的軌跡陷入了一片更加難以逃脫的羅網之中!
“關于那一劍,我還需要再想想……”瑪麗語氣快速的輕盈,就像她手中的刺劍一般捉摸不定,但在羅德里高的眼中,卻是有著無數的曲直線條從以瑪麗的腳跟所落之處發散出來,將他差不多七成的應變盡數封死。
百分之七十,羅德里高不由得苦笑,自己達到這個境界差不多是將對方所經歷的分鐘數后面單位變成年。
不過,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才是關鍵,只要這一劍沒能完全封死所有的變化,而對手察覺到了其中的轉機,那么從唯結果論的角度上看,這所謂的百分之七十其實和零差距不大。而為了完善剩下的那部分,他從一個劍圣變成了老劍圣,才終于抵達了完美的百分之百……
百分之九十九,大概。
剛剛安格麗塔的解法帶給了羅德里高莫大的震撼,他難以想象,那個創造出這個解法的精靈究竟是如何找到這條出路的——傷勢的代價僅僅只是將死局撬開一個小縫而已,而真正想要破局,必須要在負傷的情況下完成正常情況下都不易做到的變化。
不過他應該還用不著這一招。所謂“老狗學不會新把戲”,到了他這把年紀,想要臨場學習已經非常艱難了,況且,僅僅百分之七十,應該還用不著……
老劍圣的瞳孔忽然縮了一下。他發現,那些復雜的曲直之間,似乎并不僅僅包含著唯一的一個圓。
這是一個“圈套”,一個巨大的圈套,這個小姑娘不僅僅將自己騙了進來,甚至連他腳下的切圓,也同時被騙入了其中,成為了她所有計算的一部分!
她打算在相同的時間下,用雙倍的計算量來提高精準程度?!
羅德里高被再度震驚了,但卻并非震驚于精巧——恰恰相反,這簡直愚蠢到了極致!不亞于在最初時代的數學家和哲人靠著將圓無限分割來求取周長和面積!不亞于將無數個數字2相加來求它的一百次方!
真就硬算???!
“只有這樣,才能得到那個常量……”和劍圣的如臨大敵不同,此刻的瑪麗仿佛陷入了某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如同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但也正因為如此,讓她無論是動作還是腦力都能夠凌駕于羅德里高之上。雖然這一系列的計算聽起來復雜至極,但實際上,不過是電光石火之間而已,隨著兩聲清脆的劍刃交擊聲,兩道身影貼近又分開。
勝負,已經有了結果。
瑪麗搖晃著,下一刻身子歪倒在安格麗塔的懷里,她的口鼻中都向外滲著暗色的血跡,甚至連雙耳都不例外,那握著海歌之刃的右手情形則更是嚴峻,五根手指沒有一根還能朝著正常的方向彎曲轉動,紛紛以某種詭異的姿態抽搐顫抖著,像是岸上垂死掙扎的魚。
“瑪麗!瑪麗!”安格麗塔連忙試圖喚醒這個看起來依舊迷茫出神的朋友,但得到的卻只有些如“36.2”、“”之類不知所謂的數字呢喃,雖然結果比羅德里高臻于完美的那一劍更好,但相對應產生的身心負擔,卻是難以承受的。
“笨辦法”總是能用的,但能用和好用之間的差距如同天塹相隔,如果使用科拉松德劍術的人每個都像瑪麗這樣,那不消多久,這門學問就可以進入展館供后人作為失傳絕學瞻仰了。
“黛西,快來幫忙,黛——”下意識地,安格麗塔想要呼叫吟游詩人的協助,但當她舉目四望的時候,才發現他們依舊站在墓穴之中,而上方周圍都見不到黛西的身影。
“不用麻煩了,”羅德里高依舊站在那里,像是勝利者一般,只是聲音含糊又沙啞,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塊不化的老痰,“你那個朋友……活不下來的——但你們應該可以。”
他靠著身后的墻壁緩慢蹲下,用手指劃開面前的塵土,那顫顫巍巍的樣子仿佛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八十歲老人,又或者他再度蒼老了八十歲。安格麗塔沒敢貿然行動,只恐對方還有什么花招。
但似乎沒有,羅德里高只是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寫下了幾行算式,然后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他雙腿叉開,隨著手指最后在地上劃出一道,便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了。
一抹紅色從他臉上滴落,漸漸匯聚成細流,落入他最后劃出的溝壑里,準確地繞開了他留下的那些算式,沒有讓它們被污染絲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