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亨聽了之后驚訝地“嗯”了一聲,隨即想到可能的原因,問道:“你知道為什么嗎?”
“聽說,大沽口那邊要擴建造船廠,給船匠的待遇特別好。”
陳安之把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石亨。
石亨神色平靜,嘆了口氣說:“我也正這么想,不過沒關系,我們可以等,反正范廣那小子給我們留下了一幫會修福船的船匠,得好好利用。”
停頓了一下,石亨露出笑容:“水兵怎么能不懂怎么保養戰船呢?讓船匠開課!咱們備倭城要專業起來,可不能輸給范小子!”
經驗可以靈活運用。在京城的時候,石亨就知道工兵這種新兵種,現在叫私役或者徭役。
但他知道,工兵比普通的徭役要專業得多,要求能拿刀打仗,也能拿鋤頭干活,有一定的技術含量。
以前的水兵根本不需要懂得如何維護戰船,那是船匠和水手的事,他們只負責跳船打仗。
這事石亨不太擅長,但他有梁大業。
“去把大業叫來,咱們一起商量一下,比財力,咱是比不過皇上的。”
石亨想了想,對陳安之說道。
梁大業聽完石亨的想法后,非常贊同。
當兵不能當一輩子,能在軍中學會一門手藝,退伍后也有飯吃,這是圣人的想法,也是神武衛的理念。
不過,船匠這一行,梁大業和神武衛都不太懂。
“軍中也就幾個船匠,帶徒弟慢慢來就行。”
梁大業認真分析著目前的情況。
石亨舔了舔嘴唇,作為一位將領,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迫切地需要工匠。海軍里的船匠至關重要,是戰斗力的保障。
為了將來能搶到更多海船,石亨也得確保戰船的戰斗力。
“沒錯,不過這事得你我一起上奏。”
石亨點頭表示贊同梁大業的說法。
“當然,卑職一切聽從將軍安排。”
梁大業抱拳說道。
陳安之站在一旁,沒什么太多想法。他只是一個參將,無論是訓練士兵還是謀劃策略,都不如眼前這兩個人厲害。
方案確定后,石亨立刻寫好書信,一邊派人送到京城,一邊去找范廣留下的船匠,讓他們帶著徒弟一起干活。
在軍中收徒,船匠一開始還有些猶豫,但石亨給的條件實在太優厚了。而且他們教的是如何保養戰船,不是造船,活兒輕松多了。
大明沿海的兩個港口正在熱火朝天地建設中,這是個信號,預示著渤海即將開放海禁。最先察覺到這點的,自然是那些有利益牽連的權貴們。
有眼光的人已經開始減少自己的私販規模,因為他們知道,再過段時間,就不需要偷偷摸摸出海了。
朝廷里對是否開海有不同的聲音,但不多,因為局勢已經定了。山東就算繼續禁海,又能怎么樣?
孔家勾結海外的事情已經暴露,說明禁海政策對權貴來說根本就是擺設,與其堵不如疏,大家心里都清楚,再反對就不太合時宜了,還可能被扣上勾結外邦的帽子。
既然蛋糕要分,很多守法的權貴自然樂于接受。
一旦涉及利益的人多了,私販勢力也就不得不退讓。
大沽口靜靜停泊的福船,在船工們的操作下不斷加固和改造。新式戰船要能承受猛烈的火炮,所以圍欄和甲板都要加強,可以說,這是全新的福船。
通過這樣的改造,積累打造大型戰艦的經驗,但目前新式火炮還沒裝上船,船工們只能用舊船出海測試。
西山廠,機器一開動,濃煙就冒了出來。
靠著從王恭廠繼承下來的技術,工廠開工后很快進入量產階段。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大批大炮從廠里運出,由京營接收。為此,于謙上書建議,大量更換神機營的武器裝備。
神武衛是試驗性質的親衛部隊,真正的主力還得靠神機營這種正規軍。
只是給神機營換裝備,倒也不是什么難事。大明對火器的管制比弓箭還要嚴格,所以像郭敬、王振這樣的寵臣,也只能走私弓箭,火銃這類武器他們根本碰不到。
但朱祁鈺并沒有答應于謙大規模更換神機營的火器。
產量跟不上,如果大規模,光是訓練用就是個大難題。
而且這不只是錢的問題,熬硝營日夜不停地熬制硝石,面對大軍的需求,根本撐不了多久。
所以,于謙只能組建一個營,人數控制在兩千到兩千五百之間。
這也算是正式部隊開始裝備火器的開端。
京城已經完全從寒冬中蘇醒過來,人來人往,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
城門外的商隊排得老長。
文華殿里,朱祁鈺照例召開朝會。
寶源局的銀幣不斷發行,基本滿足了商業需求。
京城的商業開始活躍起來,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景象,但銀幣也不能無休止地鑄造,寶源局必須建立一套制度來加以限制。
這次朝會討論的重點,是目前還比較粗糙的商稅制度。
大明的商稅,一般是通過各個關卡來收取,而在城里則由官府指定的牙商代為征收,也就是所謂的官店。
雖然這種模式有些粗放,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該有的預見性還是得有。
“商稅不能只靠關卡和牙商,像官店錢、塌房稅、門攤稅、落地稅、牙稅等等……”
朱祁鈺列舉了一大堆現有的商稅名目,種類繁多,一疊加就成了各種亂收費。
總體來說,三十稅一的稅率在古代已經算是很低了,但項目一多,情況就不一樣了。
參加朝會的尚書們認真聽著,隨后陷入了思考。
“豪門大戶喜歡把銀子藏在罐子里,埋在地下,時間久了對國家沒有好處。發展就要流通,收來的稅必須用在民生和軍備上,所以稅必須收,商稅也不例外。”
朱祁鈺環視眾人,問道:“各位在京城也觀察很久了,對此有什么建議,盡管說。”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陳循站了出來,說道:“陛下,現在京城的商戶數不勝數,商稅種類太多,應該統一歸類,按不同的經營規模設定不同的稅率,這樣才合理。”
“陳卿是戶部尚書,這件事自然由你來負責,朕只看結果。”
朱祁鈺點頭同意,并沒有否定陳循的意見。畢竟這些都是新事物,探索過程中難免會有錯誤,只要保持改革的決心,能夠及時改正錯誤,就能比其他國家少犯些錯,這就夠了。
陳循行禮后回到座位,現在已經有富商通過關系找上門來,這并不是什么好現象。
必須有個界限,京城剛開放,就出現這種苗頭,讓陳循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這事沒在朝會上提,陳循想著私下問問皇上,要不要狠狠地壓制一下這些豪商的氣焰。資本主義的萌芽,是封建社會商品經濟發展出來的,但并不代表它真的能長出來。
南方地區離天子很遠,現象才真正出現,這正是豪商勢力抬頭的征兆。
這種現象,在宋朝就已經出現了。
從“榜下捉婿”開始,富裕起來的平民想要進入上層社會,但因為身份低微,只能用錢來換權力。
這不也是一種變相的“旋轉門”嗎?
重農抑商,原本是為了養民,是對商人的限制,但就算是以嚴格著稱的大明,商籍也主要是針對鹽商設立的。
同樣是商籍,待遇卻不一樣,比如朝廷對晉商優待,對徽商卻冷眼看待。
豪商懂得審時度勢,找陳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在正統年間盛行的那一套做法,終究會帶來這樣的后果。
朱祁鈺安排了任務,尚書們便開始研究討論,直到朝會結束也沒能達成一致意見。
散朝之后,朱祁鈺從側門出來,回到王府時,發現陳循已經在等他了。
進了正廳,陳循直接開口說:“最近很多有錢的商人通過關系來找我,想盡辦法送禮,我都拒絕了。”
這句話把陳循的顧慮表達得清清楚楚。
在正統年間,這種事陳循收下也就收下了,不然光靠官員的俸祿,根本不夠給王振送禮。
前車之鑒就在眼前,陳循擔心這樣的風氣會像以前那樣越來越嚴重。
朱祁鈺讓仆人端來茶,然后看著陳循問:“抑制商人和允許商人經商,是不是互相矛盾的?”
陳循愣了一下,接著開始思考。
從歷史來看,抑制商人和允許商人其實是可以并存的,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
在小農經濟的環境下,允許農民賣點東西賺點錢,卻又對大商人進行限制和打壓,這是歷代朝廷的常規做法。
所謂的資本主義萌芽,必須受到朝廷的控制,一旦朝廷軟弱,商人勢力強大,那這個王朝就快要走到盡頭了。
畢竟人一有錢,就會想要插手權力,有了權力又會更加積累財富,就像滾雪球一樣,商人根本不關心國家的存亡,比那些世家還要危險。
“不是這樣的。”
陳循說道,“陛下想要通商,臣明白,但關鍵的東西還是要由朝廷掌握,比如糧食、火器,甚至以后的食鹽。不過臣覺得,那些豪商肯定也會去拜訪別人,臣擔心時間久了,事情會變得難以控制。”
“沒關系。”
朱祁鈺抬起頭,讓陳循喝茶,然后說:“商稅就是為此設立的,城墻要修、士兵要軍餉、水利要維護,這些都關系到百姓的生活,國家安定也需要錢。商人是在咱們大明賺到錢的人,如果他們不愿意為朝廷出力,朕也不介意殺雞取卵,到時候再培養一批就是。”
京城的商業氛圍很濃厚,可以說已經初具規模,這種發展是建立在前人打下的基礎之上的,所有的資本主義都是這樣起步的。
如果沒有合適的環境,那些寄生者也不會來。
被皇帝這么一點撥,陳循頓時明白了,怎么之前沒想到這么簡單。
“稅收才是國家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