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個不錯的理由,朱祁鈺自己都覺得挺聰明。
不過以后,女工的數量肯定要增加,因為生孩子需要時間,每個孕婦都在孕育著大明未來的勞動力。
工地上的工人看到皇上來了,沒有停下手中的活,反而更加賣力地干了起來。
監工是個太監,一看到興安,立刻跑過來,彎腰行禮,跪下磕頭,稱他為圣人。
朱祁鈺擺了擺手,隨便叫了一個工人過來。
那個工人被圣人點中,緊張地走了過來,馬上跪下說:“小民參見陛下。”
后面的話他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起來吧,你叫什么名字?”
朱祁鈺笑著問。
“回陛下,小民叫田七,祖籍江西,因為戰亂逃到湖廣,現在來到京城了。”
田七低著頭,不敢抬頭看圣人。
朱祁鈺點點頭,雖然朝廷里江西人很多,但社會階層固化,底層百姓根本沒有翻身的機會。
江西人多,可老百姓日子過得苦,所以很多人逃到湖廣謀生,誰知湖廣也不太平,一些流民聽說京城好,又跑來了。
“在京城沒地,終究是沒辦法長期待下去的,你有沒有想過回老家?”
朱祁鈺想了一下,問道。
沒想到,田七反應特別激烈,不停地磕頭:“求陛下饒命,別趕我走!”
旁邊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到底是什么原因,讓這些人寧愿背井離鄉,也不愿回去?
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沒人說出來。
朱祁鈺看著滿地跪著的流民,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會引發這么大的反應。
以前河南右布政使年富曾經上奏說:“陳州、潁州的逃戶有一萬多,都是北方人,性格老實;卻被江西人帶壞了,變得刁鉆起來,請求驅逐江西人,以免生出事端。”
流民就像羊群一樣,被各地官吏不停地趕著走。
“朕只是問問,沒說要趕你走。”
朱祁鈺笑著說道:“不過,田七,朕問你,這工地完工后,你打算去哪兒?”
田七這才抬起頭,望著皇上。
陽光太亮,讓他有點睜不開眼。
“小民有力氣,能到處找點活干。”
其實田七不知道,他想找的活,大部分都來自眼前的這位皇上。
信息繭房什么時候都存在。
“怎么就不想想做生意呢?”
朱祁鈺又問。
這一問,把田七問住了,他撓了撓頭說:“商人地位低,再說,小民一個字都不認得,連賬都不會算,只會虧本。”
不只是田七,很多工人都這么想。
“你們都起來吧。”
朱祁鈺看向其他人,然后對田七說:“你對京城有什么不滿嗎?”
雖然這個問題聽起來有點傻,但如果自己都不敢問,又怎么能相信別人會問出來呢?
田七搖了搖頭:“京城挺好,只要有力氣,就有飯吃。等我攢夠錢,就在城外買棟房子。”
“可是,那些地本來就是朕的,要是朕不賣呢?”
朱祁鈺兩手一攤,聳聳肩說,外面那些地,本來就是流民想要安身的地方。
京城外有很多沒開發的地,按理說這些地都歸皇帝管。
聽了皇上這話,田七也愣住了,他根本沒想到這回事。
一下子皺起眉頭,臉上全是猶豫。
他不敢去問皇上為什么不賣地,更不敢想從皇上手里買地的事。
“好了,不跟你鬧了。”
朱祁鈺看著田七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琢磨是不是該搬遠點住。
“只要你們不干壞事,朕不會趕你們走,去干活吧。”
揮手讓田七走了。
有些官員覺得百姓狡猾,看見有利可圖就往哪跑,但大明的百姓不是這樣,他們只想靠自己活下去,這不算狡猾。
人總能找到活路,大概就是這樣。
“謝陛下。”
田七又磕了個頭,才慢慢退下去。
“好好干,到了京城就娶個媳婦,生個胖小子。”
田七才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后皇上說的話,他驚訝地回頭,看見皇上的背影。
等皇上走遠了,其他工友才圍上來,拍著田七的胳膊笑著說:“你可真行啊,跟皇上說話了。”
“我差點被嚇尿了,還以為皇上要趕我們走呢。”
田七拍拍胸口,還心有余悸地說。
“那是你來得晚,問問南邊的人,皇上是為百姓著想的,如果不是朝廷里的大官找麻煩,皇上肯定不會趕我們的。”
一位年長的工人搖了搖頭說道。
早些時候來到的流民都知道皇帝以前的處境,只可惜萬民書上沒有他們的名字。
后來胡濙的事情,讓百姓更加討厭官員了。
現在雖然京城的皇帝口碑不錯,但所有官員都被認為是壞人。
“不過皇帝說得對,工地總會有干完的一天,你們這些年輕人,得學點手藝,這才是長久之計。”
老工人拍了拍田七的肩膀,笑著離開了。
要是朱祁鈺聽到這話,肯定又要跳起來爭辯,問工地什么時候能完。
京城還沒擴建,但人口多了,擴建是早晚的事。
但到底從哪里開始,還得看朱祁鈺自己決定。
上次京城擴建還是十四年前,用了九年才完成。
從成化帝提出在城外加建,到嘉靖年間才完工,前后差不多用了九十年。
那時候,才是后人知道的。
以前的大明并不把這類工程當作就業機會,用的都是勞役,工期一到,根本帶動不了經濟。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嘉靖年間百姓不滿,工程才被迫停下來。
另一邊,朱祁鈺離開工地后,把杭惠茹送回去了,因為他接下來要去兵仗局。
別的地方過年會放假,但兵仗局的工人都不能休息。
就算是在大年三十,他們也要加班加點,為的是盡快大批量制造銀幣。
用鋼來打造車床,必須先進行試驗。
現在對鋼的需求越來越大,等王恭廠的新地址確定后,生產量增加,需求就更大了。
因此,許工帶著幾個有經驗的技師,根據圣人提供的圖紙,先用木頭做出模型,再通過配重測試。
在大明的工匠手中,只要材料充足,就算是手工打造阿卡也不是難事。
當朱祁鈺到來時,許工等人正在調整模型的配重,優化結構。
“草民參見陛下,陛下身體安康,新年吉祥。”
許工帶頭行禮,朱祁鈺讓他們站起來,問道:“怎么樣?”
“回陛下,一切順利。”
許工站起身,彎著腰回答。
“大概什么時候能投產?”
朱祁鈺帶著各位工匠走到木桌前,看著模型問道。
“最早要等到開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許工回答。
“意外?什么意外?”
聽到這話,朱祁鈺皺眉反問,顯然和“一切順利”不太一致。
“陛下要求樣式統一,但壓床是由不同的人制作的,所以可能會有些差別。”
手工就是這樣,很難做到完全一樣,總會有些誤差。
而許工的手下和王恭廠做槍械的是分開的,朱祁鈺也沒讓廠的人過來幫忙。
朱祁鈺點了點頭,說:“這不難,統一工藝就行,你們的任務就是這個,必須精確到每一絲每一毫。我知道萬事開頭難,但你們做的是為后人樹立榜樣。”
標準化,是之前提出的要求,如今朱祁鈺又把同樣的要求交給了許工。
十四年春天正月,皇帝因為福建軍隊遲遲沒有進展,便任命寧陽侯陳懋為征南將軍。
這是陳懋在福建度過的第二個年頭。
鄧茂七的叛亂已經被平定,但陳懋沒有請求賞賜,只是等待回京的詔書。
他沒等到詔書,卻等來了范廣。
風塵仆仆的范廣,已經適應了南方的寒冷。
在建寧府,陳懋在府衙接見了范廣。
“新年好,恭喜發財,衣冠禽獸。”
陳懋主動向范廣拱手行禮。
他聽說眼前這位年輕的都督一路披荊斬棘,順便剿滅了不少山匪。
福建多山,有山就有盜賊。
可這支一千人的隊伍,竟然在沒人傷亡的情況下,不斷清剿和招撫山匪,等到貢使離開時,士兵不僅沒有減少,反而還多了。
在陳懋看來,這樣做,不就是在讓皇上起疑嗎?
至于那“衣冠禽獸”,可不是貶義,文官繡鳥,武將繡獸,衣冠代表地位,這是對朝廷官員升官的祝福。
到了后來,宦官掌權,政治,文官貪財,武將怕死,欺壓百姓,壞事做盡,名聲極差,百姓于是把那些行為不端、道德敗壞的文官武將叫做“衣冠禽獸”。
“陳將軍過獎了。”
范廣回禮后繼續說道:“我這次來,是皇上讓我來問問老將軍,還能不能吃飯?”
陳懋聽了這話,神情一怔,七十多歲的他,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范廣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坐在一旁,等著陳懋回答。
“感謝皇上的關心,我吃喝跟以前一樣沒問題。”
陳懋站起身來,朝著北方行禮說道。
“現在福建百廢待興,皇上讓我來看看,跟老將軍學習一下,另外,神武衛要在這一帶招募兵丁,所以我特意來跟老將軍說一聲。”
看到陳懋這番話,范廣才站起來說道。
“我聽說神武衛非常勇猛,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陳懋看著范廣,嘆了口氣說:“我知道皇上心里不太放心,但我還是要說一句,閩地我統率京營四萬,衛軍六萬,都是忠于皇上的。”
表忠心是必須的,哪怕只看行為不看內心,在這種情況下,陳懋也必須說這句話。
聽到范廣的話,陳懋更加確定,雖然皇上目前還沒對南方有什么動作,但將來一定會有所行動。
現在,他也明白為什么范廣一路收降山匪,卻不用擔心被皇上懷疑。
這一切都是皇上讓范廣去辦的。北方的士兵不熟悉南方的情況,以前葉鄧,朝廷就吃過這方面的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