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這樣的事太多了。
冬天不像春夏秋,萬物凋零,寒風刺骨,普通人靠自己很難在野外找到足夠的食物。
路過集市時,唐六順還能看到一些撐不下去的家庭,把一根干草插在年幼孩子的頭上,跪在地上,等買家來買。
這就是所謂的“插標賣首”。
孩子太多養(yǎng)不起了,不如賣給別人家,至少還能活命。
當家里只剩下最后一個孩子時,這些人只能賣掉田地。
最后,家里的土地歸了地主,他們自己成了佃戶。
這就是所謂的仁宣盛世,不只是明朝的,歷代都是這樣。
百姓沒餓死,就是太平盛世。
伊王府坐落在洛陽西北角,南門就在集市附近,靠近大運河。馬車停在南門外,幾個人從側門走了進去。
繞過前院,在回廊里轉了幾道,來到膳廳。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看起來剛端上來不久。
膳廳燈火通明,從外面進來,能感覺到溫度一點點升高。
正對門口的位置坐著一個肚子挺大的中年人,他就是伊王朱颙炔。
朱颙炔沒有起身迎接,而是伸手指了指空位:“都進來坐吧,天冷,我腿腳不方便,就不去接你們了。”
只有唐六順站在門口,看著三部的人坐下。
朱颙炔沒多想,唐六順穿著差役的衣服,看起來像個下人。
“各位遠道而來,我未能遠迎,自罰一杯,還請見諒。”
一個身穿半透明薄紗、容貌嬌美、活潑可愛的婢女,輕輕拿起酒壺,給伊王斟酒。
其他人的身邊也都站著這樣的婢女,臉上帶著甜美的笑容,眼神溫柔,害羞動人。
朱颙炔舉起酒杯,三部的人互相看了看,也紛紛舉杯說道:“伊王殿下設宴款待,是我們莫大的榮幸,干杯,干杯。”
溫熱的酒水下肚,整個人頓時暖和起來。
“嘶——哈——好酒!”
都指揮瞪大了眼睛,緩過神來后說道。
聽了這話,朱颙炔笑了笑,拍了拍手,接著幾個身材婀娜的歌女便輕快地走了出來。
后面跟著的是表演的人。
“開始奏樂,開始跳舞!”
朱颙炔大聲喊道。
站在門口的唐六順看著那些舞者像仙子一樣輕盈地舞動。
藝人們扭動著腰身,每一個動作都若隱若現地展露著自己的身段。
樂師們吹拉彈唱,合在一起,成了一首悅耳的曲子。
飯桌上,葷菜素菜擺得滿滿當當,四個人都吃不完。
空氣中飄著酒香、飯菜香和胭脂的味道,讓唐六順感到惡心,差點想吐。
透過藝人們的腰間縫隙,他看到四個人互相敬酒,御史雖然比較含蓄,但也沒少喝;按察使一邊喝酒一邊跟伊王說話;都指揮則盯著某個地方,不住地搖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打。
這時,一個太監(jiān)捧著一個托盤走來,上面放著一杯酒和一只雞腿。
“殿下說,差役也辛苦,特意讓您暖暖身子。”
太監(jiān)低著頭,恭敬地說。
唐六順看了看托盤里的東西,又看了看那邊,最后掃了一眼酒桌上的氣氛。
他拿起雞腿,說:“就不喝酒了。”
說完,張嘴就咬。
太監(jiān)見狀,笑容更加燦爛了,說:“大人盡忠職守,是大明的福氣。”
說完,他面向唐六順,倒退著走了出去。
這時,朱颙炔拍了拍手,音樂和舞蹈立刻停了下來。
他看著唐六順,笑著說:“小兄弟,別光站著,過來,一起喝酒。”
他朝唐六順招了招手,唐六順卻搖了搖頭,說:“職責所在,不能喝酒。”
“那來吃點東西吧,這里這么多好吃的,我們都沒吃完,對不對?哈哈哈。”
朱颙炔看向另外三人,大笑著說。
聽到這話,另外三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然后都看向唐六順。
“那恭敬不如從命吧。”
唐六順第一次露出笑容,但看起來很不自然。
他走到酒桌旁,坐在朱颙炔對面,以免擋住伊王看舞。
“哈哈哈,接著奏樂,接著跳。”
看到唐六順坐下,滿臉通紅的朱颙炔笑著大聲說。
話音剛落,音樂再次響起,舞姿也更加嫵媚。
酒過三巡之后,每個人身邊都坐著侍女,親密地靠在一起。
“各位,說實話,你們來,是來查田地有沒有問題嗎?”
朱颙炔滿臉通紅,說話都有點結巴了。
“正、正是,不過,殿下放心,您查過了,合、合法!”
御史瞇著眼睛,醉醺醺地看著伊王,傻笑著回答。
一旁的唐六順也差不多,酒桌上被勸了幾杯,臉上已經泛紅了。
“那當然,我秉公執(zhí)法,不信問王府的人。”
朱颙炔說完話,身體突然往前一傾,捂著嘴,朝膳廳外面跑去。
不久后,外面?zhèn)鱽砹藝I吐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朱颙炔站在門口說:“各位,盡管玩樂,我先告辭了。”
說完還叮囑下人好好招待大家。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走到拐角后,腳步就穩(wěn)當多了。
“哼!”
他輕哼一聲,大步離開了。
膳廳里,香氣撲鼻,氣氛變得曖昧起來。
唐六順抓住自己大腿上的手,看著旁邊的婢女。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正當唐六順有些受不了的時候,孫典簿正好出現,低聲說:“殿下已經給各位準備好了客房。”
聽到這話,婢女便扶起客人,貼著他們的手臂,把他們帶出了膳廳。
(省略)
唐六順躺在床上,身上還披著幾片輕紗,床又軟又舒服。
這是他第一次這么享受,比青樓還好。
他輕輕把手從頭下抽出來,雙手交叉墊在腦后。
唐六順腦子里回想起以前在大院的日子,接著又想起路上看到的場景,然后畫面轉到燈火通明的膳廳,最后才是這帳幔遮掩的軟床。
他抿著嘴,感覺到胸口被撫摸,便不再多想,再次撲上去,房間里傳來了女子的笑聲。
王府某個角落,朱颙炔穿著衣服,露出胸膛。
面前的人手腳被綁住,繩子固定在四角,懸空掛著。
嘴里只能發(fā)出嗚咽聲,嘴巴被絲綢堵住,女子滿臉淚水,頭發(fā)散亂地晃動著。
封閉的空間里,只剩下男人的喘息聲。
朱颙炔走后,幾個下人進來,直接用草席把人卷起來抬走了。
黑夜恢復了平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沒人太在意。
晨光穿透薄霧,陽光重新灑在洛陽縣,路邊有人倒著昨晚的夜壺,男仆出門買菜,或者清洗痰盂。
古色古香的洛陽漸漸從睡夢中醒來。
伊王府的主人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
他問了下仆人,得知巡查組的人還在睡覺,便讓人不要打擾。
唐六順睜開眼,身上纏著東西,掙扎的動作吵醒了身邊的人。
在婢女的幫助下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唐六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巡查組的人陸續(xù)起床,開門看到彼此,都會心一笑。
隨后在仆人的安排下吃早餐。
這時,朱颙炔出現了,臉色非常嚴肅。
御史見狀,問他怎么了?
朱颙炔皺著眉頭,沉聲說:“聽說京城有人想要刺殺皇上。”
“誰?”
巡查組的人都站了起來,驚訝地問。
“什么時候的事?”
唐六順急忙問道。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過皇上沒事,但孤沒想到,前禮部尚書胡濙,還有張輗這些人,居然都是叛徒。
朱颙炔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感慨。
消息傳到洛陽,總是慢了一步。
“對了,各位打算待多久?有沒有地方住,不如就在王府住下吧?”
朱颙炔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笑著問道。
“這……這不太合適吧?”
都察院的御史摸了摸鼻子,有些猶豫。
“有什么不合適?大家都是為了皇上辦事,在王府里有啥需要,我都能幫上忙。”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巡查組之間的眼神交流。
唐六順正出神,腦子里還在想著朱颙炔剛才說的話。
……
京城,郕王府。
薛瑄坐在朱祁鈺左邊,薛蓉兒則坐在他對面。
被召回京城的薛瑄,面對自己的女兒,低著頭,顯得很尷尬。
其實,薛瑄并不是沒想過這個女兒,只是當他出獄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他三十歲開始研究程朱理學,后來聽從父親安排參加河南鄉(xiāng)試,考中了解元;第二年去京城會試,考中進士,從此走上仕途。
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于是他放棄了女兒。
再加上當時他的身份,也帶不走她。
“朕聽說,薛老為官以愛民為本。”
朱祁鈺開口打破了沉默。
薛瑄臉色一下子紅了,像是被氣得一樣。
“薛蓉兒讓朕還你清白,你怎么看?”
朱祁鈺直接點題。
“都是過去的事了,算了吧。”
薛瑄低頭說道。
做官這么多年,他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門道。
“你倒是很看得開。”
朱祁鈺轉過頭,看著薛蓉兒問:“學校里教書還習慣嗎?”
“回陛下,習慣了。”
薛蓉兒依舊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
但薛瑄卻抬起頭,驚訝地問:“教書?”
“嗯?”
朱祁鈺輕笑一聲,看向薛瑄:“薛蓉兒現在在景泰女校當老師,跟教諭差不多。”
教諭,薛瑄的父親,也就是薛蓉兒的爺爺,就是教諭。
凡是縣里長期沒人中舉或者貢生的地方,就要把教諭發(fā)配到邊遠地區(qū)服勞役,薛瑄就是因為這個才去參加科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