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柯潛大聲說道。
柯潛從小聰明好學,十歲就會寫詩,正統十三年第一次參加春闈考試,沒考上,后來進了太學當國子生。
在這些書生中,他是成績最好的一個。
“你怎么能斷定這東西沒用?”
另一個書生劉升皺著眉頭問:“朱熹說過,農學、醫學、百工技藝,都有它的道理,宋朝的時候,馮繼升改進了配方,朝廷還賞賜他衣服和綢緞呢。”
可是太祖的時候,司天監進貢了一件水晶漏壺,里面有兩個木偶人,到了規定時間就會敲鐘打鼓。太祖看到后覺得沒什么用,就把它砸了,說這不過是些玩物。
越來越多的讀書人開始參與討論。
這是大明朝,不是清朝,從宋朝開始,對那些奇巧技藝的限制已經放松了很多。
朱熹認為自然科學和成為圣賢、治理國家的知識都是正道。
但朱元璋出身農民,一直看不起“奇巧技藝”。
現在的大明,從洪武到現在不過八十多年,到了明朝中期的黨爭還沒出現,學術上的爭論也還沒到生死相搏的地步。
所以國子監里才會出現陶有道這樣的人。
也會有劉升這樣,雖然不懂,但也不討厭這些技術的人。
一直到晚明時期,還會出現徐光啟、宋應星這樣的士大夫。
這些學子并不知道,等到清朝入關之后,會徹底排斥所有學問。
除了《四庫全書》里收錄的一些農學、醫學和天文類的書籍外,其他的統統被禁。
那時候,國子監的學生都會以自稱“奴才”為榮。
“宋朝又怎么樣?割地賠款,和親納貢,你想讓國家再走這條路嗎?”
陳英一拍桌子,瞪著劉升說。
劉升立刻縮了回去。
“陳兄別生氣。”
旁邊的胡欽趕緊勸道:“大家都是為了國家百姓,別動氣。”
“胡兄,你一向最討厭不學儒家學問的人,怎么現在替他說話?”
陳英看著胡欽,皺著眉頭問:“如果不是你說,我都不知道陶有道的事,他這種人,心術不正,胡兄你認可嗎?”
“我不是以前以為飛天只是胡說八道,是想迷惑皇上,可現在,陶有道真的上天了。”
胡欽瞇著眼笑著說:“我當然支持陳兄,但事情擺在眼前,我們這點力量,就像螳螂擋車,無濟于事。”
“那又怎么樣,我陳英愿意在端門痛哭進諫,如果不行,為國而死,也毫無怨言。”
陳英語氣堅定,胸中豪氣頓生。
胡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拍手說道:“既然陳兄有這份膽量,必定會名留青史,在下佩服,自然愿意陪著陳兄一起去勸皇上回頭。”
聽到這話,陳英更加有了信心,在眾人的夸贊聲中,漸漸迷失在“陳兄”一聲聲的稱呼里。
不管怎么說,國子監還是以儒家思想為主,輔佐君王走正道,本來就是臣子的責任。
朱祁鈺沒有直接回王府,而是去了隔壁。
這么好的機會,當然要跟孩子們分享。
和景泰學校不同,這個院子更像是朱祁鈺自己的教學場所。
但和景泰學校一樣,學生們坐在那里,老師也都在場。
朱祁鈺站在黑板前,認真地講著熱氣球是怎么飛起來的。
不管他們有沒有聽明白,他就是想說就說。
他講了熱氣球的構造、火焰產生的熱空氣等等,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全說了出來。
在場的學生和老師雖然臉上都寫著“聽不懂”,但還是覺得他挺厲害。
提問環節是這個院子最特別的地方。
一開始由老師先問問題,作為軍人,他們更關心熱氣球能不能用來打仗。
“當偵察兵用的話,好像沒什么用,你們也看到了,升到三十丈高,一有風就晃,而且對天氣要求還高,最怕大風天。”
朱祁鈺背著手,看著那位老師繼續說道:“你聽說過顯微鏡嗎?”
老師點點頭:“知道。”
之前朱祁鈺已經給他們看過。
“把顯微鏡的管子拆開,就是望遠鏡,顧名思義,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就像看細胞那樣放大。”
隨著朱祁鈺的解釋,老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并不難懂。
“建一座結實的瞭望塔,裝上望遠鏡,比這熱氣球實用多了。”
朱祁鈺笑著說。
“那熱氣球除了能載人飛天,還有別的用處嗎?”
一個當兵的老師還是沒搞明白。
“沒用?你以前想過人能飛上天嗎?”
朱祁鈺挑了挑眉毛問。
對方搖頭:“沒想過。”
“現在呢?”
朱祁鈺接著問。
“我想上去看看。”
對方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就對了。”
朱祁鈺點點頭,讓他坐下,接著說:“熱氣球是人類第一次飛向天空,就算不談它象征的意義,站得越高看得越遠,可以幫助我們畫出更準確的地圖,感受高空的風……”
學生們認真聽著,時不時提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朱祁鈺一一回答。
“所以,要通過研究事物來明白道理,別小看任何東西,保持好奇心,它會帶你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講完后,大家熱烈鼓掌。
朱祁鈺也離開了院子,給眾人留出單獨說話的空間。
回到王府后,看見范廣在門口等著。
“走吧,進府。”
朱祁鈺沒多說什么,范廣就跟著進去了。
到了大廳,范廣才開口問:“陛下讓我護送馬權度,我不敢自己做主,特地來請示陛下。”
“一方面是因為馬權度這次惹了不少麻煩,所以才派你去護送;另一方面,朕想讓你去見一個人。”
朱祁鈺讓下人端來茶,然后對范廣說。
“陛下要末將見誰?”
范廣皺著眉頭想了想,問道。
“陳懋將軍。”
朱祁鈺說:“你去問問陳懋將軍,他現在還能不能吃飯。”
范廣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拱手道:“末將遵命。”
“我已經跟張三說好了,你帶人出發,一定要把他們安全帶回來。這不是在要求你,而是你應該明白自己肩負的責任。”
范廣聽了這話,眼神頓時亮了起來。他原本就是臨時統領神武衛,對這種戰事早就熟悉了。
而且,跟著圣人學了不少戰術,但一直沒機會用上。這次或許是個好機會。
不過,他也想到,圣人之所以這么交代,可能是因為這次任務危險重重,否則不會特別強調要帶回所有人。
“末將一定不辱使命。”
范廣鄭重地說。
“還有什么事嗎?”
朱祁鈺看著他,語氣輕松地問。
“末將有個疑問,前幾天那起刺殺,為什么陛下沒有深究?”
這是范廣一直想不通的問題,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問出來,畢竟他馬上就要離開京城,圣人的安全至關重要。
“你有這份心很好。”
朱祁鈺微微一笑,伸手拿起剛泡好的茶,揭開茶蓋,吹掉浮在上面的茶葉,喝了一口。
“不過是些小角色,不用太在意。要是天天提心吊膽,把自己搞得疑神疑鬼,那就正中了他們的下懷。”
范廣聽了,心里頓時踏實了許多,看來圣人已經安排妥當,自己不用再操心了。
一杯茶的功夫,范廣又聊起了熱氣球,知道這東西對打仗沒什么用,也就沒再繼續問。
等范廣離開后,朱祁鈺回到內院。
皇后冊封典禮快到了,他能感覺到汪招娣心里很緊張。
畢竟那是國母的位置。
冊封之后,她就成了天下女子的榜樣。
緩解緊張的辦法很簡單,就是讓自己忙起來,別去想。
正好現在內衣賣得火熱,汪招娣讓陳凝香把賬目拿給她看看。
所以這時候王府內院,陳凝香也在。
透過窗戶,朱祁鈺看到兩個風格相似但氣質不同的女子。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坐著的那個不斷向站著的那個問這問那,還時不時在紙上寫寫畫畫。
朱祁鈺沒讓下人通報,而是走到窗邊,雙手扶在窗臺上。
輕輕咳了兩聲,引起了屋內人的注意。
“在忙什么呢?”
看到兩人,朱祁鈺開口問道。
“陛下!”
兩個人都被嚇了一跳,一個驚訝,一個責備。
“民女參見陛下,陛下萬福。”
陳凝香行了個禮。
“陛下怎么有空來我這兒?”
汪招娣微微低頭說道。
“熱氣球都飛完了,自然有空,你們沒看見嗎?”
朱祁鈺抬起頭問:
“倒是看見了,沒想到人還能飛上天。”
汪招娣的目光越過朱祁鈺,望向窗外的天空。
“陛下真是厲害,普通人做不到啊……”
“別說了,你們這是在算賬?”
朱祁鈺一聽陳凝香的話,立刻打斷并轉移話題。
“是啊,現在訂單多了,銀子存進庫房,我得經常檢查才行。”
汪招娣抿了抿嘴說。
朱祁鈺摸著下巴,盯著汪招娣,總覺得這個王妃兼準皇后有什么事瞞著他。
他也沒管陳凝香還在旁邊,嘴角一揚問道:“這幾天,還疼嗎?”
汪招娣聽了,低頭看了看胸口,然后瞪了朱祁鈺一眼,像是在說:這里還有別人呢!
范廣帶著隊伍離開京城,回頭望了眼高大的城墻。
而馬權度帶著商隊,在士兵的護送下,心里感到特別自豪。
京,是都城。
城名叫紫禁。
但因為皇帝不在,所以紫禁宮雖然名字響亮,其實只是個空名。
天氣越來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