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京營表面上是于謙掌控,但于謙成了皇帝的一把刀。
這種極致的權力集中,讓他們怎么不怕?
他們聽說了,皇帝被刺那天,如果不是各都督及時攔住,皇帝迅速傳令,京營那些粗人真可能沖進京城。
現在的皇帝,在京城是真正的天。
“陛下,末將真的沒有異心啊。”
石亨是總兵,他比那些文官更明白現在皇帝的威嚴有多可怕。
這事兒根本不可能,機會就在眼前。
“那你為什么霸占土地?”
朱祁鈺冷冷地問:“如果朕給得不夠,你盡管說,但朕沒給你的,你敢搶,這不是是什么?”
“陛下,臣知道自己見識淺薄,甘愿受罰。”
石亨用頭狠狠地撞在地上,說道。
“石總兵曾經為朝廷立過功,朕不懲罰你,但你要把霸占的土地還給百姓。”
朱祁鈺說。
這一下讓石亨愣住了,手中的刀懸在半空,沒砍下去。
旁邊的楊洪立刻反應過來,這只是一個開始,圣人是要整頓軍政!
他隨即站出來主動認罪,高懸的刀是砍那些不肯低頭的人,這些人可不只是武將。
看到一個個認罪,朱祁鈺看向都察院。
“都察院,派御史,刑部派按察使,兵部派都指揮,再加上廠衛,去巡查全國被侵占的土地,如果有人阻攔,直接格殺勿論!”
朱祁鈺早就想成立這樣一個巡查小組了。
被點到名的,除了廠衛,其他都是負責巡視地方的官員。
但這次和以往不同。
把天下的田地當作皇帝的私產,這跟王莽的做法差不多。
不過時代不一樣了,周忱推行的耗羨歸公,兵部提出的募兵制,都讓朱祁鈺急于改革。
不能因為有阻力就停下來。
募兵制本來就是在洪武末年,軍衛法逐漸廢弛的情況下才提出來的。
大明就像一個身體殘缺的巨人,軍衛法的衰落,朝中大臣都看在眼里。
朱祁鈺也明白,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制度,也沒有一成不變的政策,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他所做的,不過是提高侵占土地的成本。
普通百姓根本無力對抗權貴,所以被占了也就算了,帶著家人逃走,運氣差的被抓回去,也只能任人擺布。
沒有一個百姓能跑到京城刑部外的登聞鼓前,敲響那面鼓。
群臣雖然害怕那把高懸的刀,但心里更恨的是那個行刺的主謀,干什么不好,偏偏去刺殺皇帝,行刺就算了,還失敗了。
現在好了,圣人沒抓到主謀,猜忌心起來了,誰還敢出頭?
金濂站起來問道:“現在已經是秋分之后了,陛下什么時候處決馬順等人?”
聽到這話,朱祁鈺才注意到御案上的批文。
華夏對生死看得極重,大明的死囚必須經過皇帝批準才能處決。
這是生殺大權,不是哪個尚書或官員審問后喊一聲“秋后問斬”就能決定的。
只要朱批沒下來,死囚就能活命。
想了想,朱祁鈺開始勾選名字。
名單很多,不只是馬順,還有之前瓦剌入侵京師時,臨陣脫逃、趁亂搶劫的人。
這些人中有沒有冤枉的?
也許有,但朱祁鈺也分不清。
歷代皇帝都是這樣,所以真正被很快處死的人很少,就像馬順那樣。
朱祁鈺最終在馬順、郭敬、金英等人的名字上批了紅。
這些事,朱祁鈺一點也不覺得難受。
批完后,他說道:“行刑時間,就讓金卿來定。”
“不過,興安護駕不力,罰廷杖二十。”
朱祁鈺看著興安。
興安立刻跪下說:“謝陛下隆恩。”
接著,在眾人的注視下,大漢將軍走上臺階,直接把興安的官服脫了下來。
光著上身還不夠,錦衣衛又搬來一張凳子,把興安的手綁住。
興安一直很聽話,連褲子都被脫掉也沒有一句抱怨。
當一個人按著手,一個人按著腳,把他牢牢固定在凳子上后,監刑官向皇帝請示是否開始用刑。
“打。”
朱祁鈺只說了一個字。
錦衣衛高高舉起的板子隨即落下。
每打五下,就要換一根棍子,再換一個行刑的人。
以前太祖的時候,廷杖只是懲罰,一般不會要命。
給廷杖加上鐵皮和倒刺,那是朱厚照和劉瑾干的事。
每次下棍時,行刑官都要大聲喊叫,聲音響徹整個大殿,完全蓋過了受刑人被打時的慘叫聲。
別以為廷杖不會要命。
沒有外力干預的情況下,三十下廷杖就能讓人躺上好幾個月。
興安露出的屁股從白變紅,最后變成紫紅色,甚至滲出了血。
打了二十下后,錦衣衛收了棍子,興安已經快要不行了。
“帶下去,讓太醫看看。”
這時朱祁鈺才開口,語氣平靜地說。
興安是皇帝身邊的親信,每一棍都狠狠地打在眾臣的心頭。
“如果沒有其他事,就退朝吧。”
走進偏殿后,朱祁鈺轉身朝太醫院走去。
太醫院在端門東邊。
朱棣定都北京時,利用原來的官舍作為各衙門辦公的地方。
正統七年,朱祁鎮在東邊新建了許多官署,太醫院就在其中。
因為建在東邊,所以太醫院的大門都朝西,面對著皇宮。
興安被送到這里,而不是把太醫請進宮里,朱祁鈺有自己的想法。
明朝的太醫水平怎么樣?
太醫劉純曾用死囚做雙盲實驗,用了上千個死囚,試驗了五千多種藥方。
這個做法為中醫理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后來出現了楊繼州、李時珍等一批名醫。
一個簡單的道理,從朱棣開始,朝廷允許太醫用死囚做研究。
就像景帝,曾經下令讓神機營用死囚測試火炮和火銃的威力。
當然,那是景帝,不是現在的朱祁鈺。
現在太醫院的院使是董宿,就是《奇效良方》的作者,后來在成化年間由方賢繼續補充完成。
而那個方賢,現在還在擔任院判一職。
皇帝來了,太醫院的人都迎了出來。
朱祁鈺看著一群老者和年輕人,皺著眉頭沒說話,直接走到興安的病房前。
董宿作為院使,自然跟在旁邊。
“怎么樣?能治好嗎?”
朱祁鈺看著興安,問董宿。
“傷筋動骨一百天才能恢復,大珰已經喝過藥了,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但千萬別碰傷口。”
董宿彎下腰回答。
當皇帝的御醫,隨時可能被革職、責打、流放、砍頭,甚至滅族,這在皇帝心情好的時候很常見。
比如太醫高啟智,因為給太皇太后張氏治病不好,結果被砍了頭。
當時太醫院的院使就是他,被罰了一年俸祿;而右院判劉憬則被革去了官職。
其實高啟智是因為拿不定主意,去問了劉憬,結果把張氏給治死了。
而劉憬,正是劉純的兒子,現在劉純是南京太醫院的院使。
做皇帝的御醫,真是處處危險。
朱祁鈺也明白這一點,后來劉純在南京讓醫官們選了二十個得哮喘的犯人。
然后讓衙役每人打了二十大板,再分成四組,每組五人,進行對比實驗。
最后只有一組成功,不僅哮喘好轉,連傷口也好了。
這也說明,當一個人身上有多種病時,醫生必須先治主要病癥,其他病則靠飲食調養才能見效;如果同時用多種方法,反而會失敗,這就是中醫的一種驗證方式。
所以董宿才讓興安吃完藥后好好休息。
朱祁鈺點點頭,看著董宿說:“朕對醫術不太懂,想請教董院使。”
聽到這話,董宿挑了挑眉,覺得這事挺新鮮,便恭敬地說:“臣感到榮幸。”
明朝的醫學,當時處于世界領先水平。
不過中醫講究因人而異,沒有統一標準,對醫生的要求非常高。
一人一方的意思是,一個人的年齡、身高、胖瘦等都要根據情況調整藥量。
人體試驗,使得明朝醫學人才不斷涌現。
到了李時珍,他提出了高溫蒸餾殺菌的概念。
晚明時期,種痘法更是開啟了人工免疫天花的新時代。
從《普濟方》到《瘟疫論》,中國傳統醫學有了飛躍式發展,已經非常接近現代醫學了。
不能因為皇帝死得早,就認為明朝的所有醫學都不行。
除了像張太皇太后這樣,世代為醫卻毫無實戰經驗的人之外,皇室的醫療問題動輒就關系到性命,這讓醫生們壓力非常大。
當然,醫術越高的人,越能提前預防問題。
不過這些說法都屬于猜測。
朱祁鈺不靠主觀判斷,不管是不是有人收買太醫,還是太醫本身能力不足,想要活得久,醫療系統就必須完善起來。
董宿已經七十多歲了,所以朱祁鈺對他也比較客氣。
他走進值班房,書架上堆滿了書籍,董宿點上香后,請朱祁鈺坐到上座。
“董院使,朕問你,現在太醫院一共有多少醫官?”
朱祁鈺一坐下就直接問。
董宿摸了摸胡子,毫不猶豫地回答:“北邊和南邊的京城,太醫院一共六百六十二人。”
“據朕所知,軍隊里也有毒馬將、醫人將、醫藥將,這些人應該也包括在內吧?”
朱祁鈺來之前就已經查過資料,這讓董宿有些意外。
“太醫院是陛下您的,軍中的醫官不算在內。”
軍中的那些郎中其實跟鄉村赤腳醫生差不多,醫術遠不如太醫院。董宿知道皇帝重視軍事,這并不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