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是清湯寡水,吃飯都吃不出什么味道,也提不起勁來。
幾個親兵雖然臉上面無表情,心里大概也不痛快。但誰都知道軍中伙食就這模樣,做兵的也只好多吃幾口,不能抱怨幾句。
“都督,這邊灶上的鹽該不會不夠了吧?”
范廣坐著吃飯,張三蹲在旁邊,扒了一嘴稀湯水咽下去后,忍不住開了腔。
范廣抬頭瞄了張三一眼,一邊點頭一邊回道:“不是不夠,是差得遠了。”
他略帶狐疑地加一句:“你為啥突然問起鹽的事?”
張三一臉費解地回話:“我還道只是老百姓才吃不到鹽,哪想到連兵營也這樣。人一出汗,鹽就流沒了,飯菜又沒咸味兒,訓練咋來勁啊?”
張三一邊琢磨一邊往下講:“殿下的確說過,汗排出去多的,就得從飯里補回來得多。咱以前待在大院時,吃飯油鹽都是狠勁放,一頓下來肚子有底,訓練才能吃得消!”
聽張三這么一說,范廣轉頭瞄了下周圍吃飯的幾個親兵。
一個個都是腰圓體壯,生龍活虎的,還真是沒看出他們吃的是沒油水的飯。
他還是嘴硬地笑了一下:“咱這兒能跟王府比么?”
一句挖苦的話說完,倒也是句實在話。大明朝,鹽可是寶貝,不是誰想有就有的。
商人們替朝廷運了邊關糧草,官家賞下的“鹽引”才是準他們販鹽的憑據。要是沒錢沒糧換鹽引,那也拿別物頂數,布啊,銀啊,甚者還能用幾匹好馬換呢。
張三一聽這話,馬上皺眉一挑眼皮子,語氣就有點沖:“都督,你這話拿我郕王府取笑是吧?”
他這一聲,立刻壓住了整個飯堂的聲音,吃飯的人都不動了,齊刷刷看向范廣。
氣氛一下子就僵了,像是能讓人聽見鍋盔咬破聲音那么靜。
范廣見這架勢趕緊改話頭:“哎,我沒有這意思。我想說,這鹽啊是稀貨,不是人人想吃就能吃上。一般人家都少見。”
張三哼一聲,臉立馬緩和了下來:“這種事,殿下老早之前就說破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動真格的。等風頭一來,咱就直撲西北鹽湖,那邊鹽山堆起來,還愁沒人管一地?嘿嘿,說不定到時候我也能當個像模像樣的都督呢!”
范廣一聽,眉頭動了動:“你剛才說……鹽湖?”
他腦中一轉,突然眼睛發亮,立刻聯系到近來郕王在邊地調動兵馬的風聲,心頭立刻隱隱有數了。
那傳說中的青海鹽湖,在西北邊境。那一帶多年動蕩,一直握在外邦人手里,沒法為漢家所用。
青海的鹽可是名貴之物。方圓兩百多里,湖中的鹽天然不絕,任用千百年都不愁枯竭。青鹽一運到中原,那可是一分也是寶,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范廣壓低了聲音問道:“你說的……是那青海的地盤?”
張三原本得意洋洋,聽范廣說完后臉色馬上就變了,笑容一下子停住。他盯著范廣,心里盤算著是不是不該把這么重要的事情說給他聽。
范廣一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刻低聲搶著說:“我就想著湊個熱鬧,到時你老哥帶不帶我一起干一場?”
這可是立功的大好機會。只要能把那個鹽湖控制住,中原自己就能產鹽了,南邊掌握的資源也不過如此罷了。到時候南邊那幫人也得服軟。
“行啦你別到處講,這事不能漏半點風聲,要不然殿下真會把你扔進河里填河的。”張三皺了皺鼻子,見范廣臉上還掛著疑惑,便補充說:“如果京城保不住,殿下肯定不會退兵,他不走,我也絕不走,這是‘以死盡忠’你知道嗎?”
他說得一本正經,像是譏諷范廣不懂事,搞得范廣一臉難堪,心里有點兒不爽。
但這事遠沒有張三講得那么輕松,范廣轉念一想,思前想后,從敵軍的兵力講到了皇上的想法,認為最該依靠的人是郕王。若真心追隨郕王,就等于跟他是命運相連,榮辱與共了。而這,也正是郕王真正想通過張三傳達的意思。
可惜張三年少不解其意,只當了耳旁風。
但范廣想起郕王曾經親口對張三說出要死守京城的話,心里熱血翻涌。他重重地拍了下張三的肩膀,沉聲說:“只要我還活著,就不讓殿下受一點點傷害。我愿做他身旁一道堅不可摧的盾墻,攔住所有敵人。”
“嘖——”張三撇了撇嘴,滿臉不信。隨后他一轉身,傲氣十足地對著一幫親衛大聲喊:“兄弟們,有誰愿意替殿下擋刀,死也上?”
聽見這話,所有的親衛馬上起立,右手緊握拳頭猛地敲在胸口。
齊聲大吼:“責無旁貸!”
張三滿意地點點頭,豎起大拇指,指著那一群親衛對范廣仰頭笑道:“都督啊,你要加入的隊伍太擠了,先排隊去!”
夜幕降臨,范廣下令所有百戶加強營中巡查,防止有狀況。
親衛住的營帳區域非常安靜,范廣卻時不時悄悄跑過來查看一眼。
他心里對郕王訓練人的方法充滿好奇,那方式完全不同以往。在他的心里,已經暗暗把郕王認作是自己的老師了。
既然是跟著老師學本事,那就不算偷師了,只能說明他這徒弟學得太過勤奮而已。
他看著親衛的訓練強度,覺得簡直嚇人。晚飯剛過稍微休息會兒,就要開始繼續練體力消耗。等練完回帳后,還有一個副班長帶著大家圍聊幾句,收集想寫家書的消息,匯總給張三,由張三那邊統一交由王府辦理。
夜色深了,確實累得不行。
范廣孤身坐在自己帳中,打起哈欠來,直打盹。桌上的蠟燭也隨風微微晃著微弱的火光。
也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時候,營地外面突然傳來“咚咚咚”的響聲,聽上去好像是敲鐵盆的聲音,緊接著,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范廣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原本都要合上的眼睛猛睜開,立即翻身起床,隨手將掛在墻上的劍拿了,撩開帳簾,快步朝著郕王親衛營方向走去,身后跟著一群千戶還有幾個已經待命的百戶,誰都沒耽誤。
沒過多久,他又聽到一陣尖利的哨聲,可除了這聲音外,沒有人喊口令或者傳話。
等走到親衛營附近時,才聽到張三大聲喊:“集合!列隊!各班長檢查軍裝穿戴整齊!”
此時營內燃起了篝火,火光照著士兵們筆直站立的影子。
班頭們正挨個檢查每個人的穿戴。
待各班長依次報了情況后,張三雙手背在身后,臉上沒什么表情,皺著眉冷著聲說:“太慢了!這是軍營,又不是在家過日子,動作拖拖拉拉的,真打仗敵人早就騎馬沖進來了。”
親衛們一聲不吭站著挨訓,旁邊的幾位千戶跟上來的范廣也沒有料到,連王爺的親衛日常訓練也這么嚴格。
他們心想著,這些親衛的速度其實已經很快了,就算晚上突然有情況也就不過如此了,敵人可能才剛靠近就被包抄圍殺。
范廣走進營地,站到了張三身邊。
“都督!”
張三朝他一抱拳。
范廣一邊擺手讓他起來,一邊疑惑地問道:“看起來都完成得挺好的,為什么還要訓一頓呢?”
張三搖了搖頭:“夜間一旦聽見信號,就必須立即集合聽令,全隊上下一刻鐘之內必須列隊整齊,慢的人是要罰的。”
“請您見諒。”范廣聽了點了點頭。
隨即張三馬上對所有人高喊命令:“班長各自帶隊,圍繞營地跑上十圈,現在就開始!”
范廣并未繼續追問,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操練,還默默觀察起親衛隊的動作,和自己的兵一對比起來,心里頓時覺得差距不少。
如果拿郕王府的這個練兵標準去跟京城軍隊相比,那邊簡直是一群松散閑懶的隊伍。
不過他也有點擔心,這么高強度地操練士兵,萬一惹出點麻煩事可不好辦。
戰場上的兵拿著刀就是求口吃喝,掙個命,圖點財帛女子,脾氣上來了難免會有事,尤其是在京營里面還有一幫新來不懂事的小子。
直到親衛們跑遠之后,范廣才開口說出心里的問題:“練得這么緊,你就一點都不怕士兵起亂來嗎?”
張三聽了這話笑了一下,答道:“老都督,過去的老規矩現在已經不管用了,現在不一樣,新兵都有出路,王爺辦了作坊學校,吃飯穿衣不犯愁。在王府當差,吃喝住全都有保證,還能守住家園、種地養家,日子穩得很,那他們干嘛要去反水?我們親衛訓練是為了保衛自家的這一切,目的不一樣,自然就穩當。”
“具體我也說不明白,您要真想知道,直接去問殿下也行。反正我聽懂的意思就是,軍隊光有力氣不行,關鍵還得上下一心,勁往一處使。”
張三說著說著有點卡殼,抬手撓了撓頭。他年紀還小,才十三歲,說點不明白的也正常,真把他當大人追問也問不出啥來。
范廣一邊聽著一邊直點頭,心里早已經打起了小算盤:找個機會,拿點拜師禮去拜他為師。
沒辦法,親衛身上那股勁兒真是太讓人佩服了。哪個將領不想把手里人帶出真本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