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出于種種原因,并不擅長追擊戰、遭遇戰,僅僅擅長守城作戰,也不能磨滅其實力強勁的本質。”
這一波,大明穩贏!
問題在于,花了這么多銀子,給了這么多裝備,最后大明究竟是大獲全勝,還是小勝,或者是慘勝。
說得再明白點:
花了這么多資源,最后要是還沒辦法得到一場大獲全勝,本身就是一種失敗。
好在,宣府總兵官楊洪,必然不會令人失望。
作為和英國公張輔并駕齊驅的頂尖武將,至少在打仗這方面,楊洪還從未讓人失望過!
從先前他第一個率軍支援京城,就能看出其實力雄厚,能力超群。
只要給夠物資,楊洪必能交出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
只是……
這物資是不是給的有點太多了?
奉天殿內,隨著成敬朗讀皇帝旨意,底下的文武百官,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這又是給錢又是給糧,又是給盔甲和火器,還配了大炮和戰馬。”
“宣府邊軍的實力,必將迎來極大的膨脹。”
“這難道不會養虎為患嗎?”
“楊洪會不會趁機抬價,從此掌控朝廷的經濟命脈,不斷索要各種物資?”
“甚至于,楊洪會不會與瓦剌內外勾結,狼狽為奸,借此來養寇自重?”
類似的事情,歷史上并非沒有先例。
回望過去,一些原本強盛的王朝,就是因為邊軍不斷勒索、瘋狂吸血,最終從巔峰迅速墜落,一蹶不振,直至滅亡。
這些都是一次次血的教訓,是擺在眼前的前車之鑒。
文武百官,又怎能不心生忌憚?
朱鈺沒等他們開口,成敬剛宣讀完,便說道:“此事,朕已決斷。”
“無需再議,諸位愛卿,與其把精力放在這上面,不如多想想如何克敵制勝。”
看待同一件事,人與人之間,往往大相徑庭。
在大臣們看來,皇帝如此慷慨,容易養虎為患;但在朱鈺眼中,卻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楊洪的為人。朱鈺觀察他的言行舉止,并與于謙多次交談,都認為此人值得信賴,至少在他活著的時候,宣府不會成為朝廷的隱患。
朱鈺覺得,楊洪是值得信任的。
第二,所謂養虎為患,也是要看皇帝是誰。
一個強勢的皇帝,就算養出一條大老虎又如何?
京營二十萬大軍,日夜操練不息,各種新型軍械,也在源源不斷地生產。
隨著時間推移,皇帝手中的武力將飛速增長。
就算邊軍強大起來,又有什么好擔心的?
哪怕他們集體反叛,朱鈺也有把握用絕對的力量將其鎮壓!
有了這個前提,朱鈺心中自然有了底氣,自然不怕什么“養虎為患”!
對宣府的安排,在皇帝堅定意志的推動下,最終敲定下來了。
軍餉、糧草、裝備、兵力,均由朝廷提供,全部按超額標準發放,確保戰爭結束后仍能剩下大量物資。
至于其他方面的支援,卻一點都沒有了。
大同,只能靠自己,會把所有精力放在自身防務上。除非情況萬分緊急,否則絕不會出兵支援。
二十萬京營士兵,實在太過年輕,遠征過去不過是去送菜,同樣不會提供任何支援。
能不能守住,能不能贏得一場漂亮的勝利,全看楊洪的個人能力。
朝廷已經提供了充足的物資和基礎,同時皇帝本人親自放權,給了他足夠廣闊的舞臺,讓他能夠自由發揮。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楊洪還做不好,那朝廷也無能為力,只能讓京營去支援大同,放棄一部分山外九州,咬著牙把這虧吃下去。
好在,情況發展到這種惡劣程度的可能性并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楊洪一向表現穩定,只要不被別人掣肘,按理說這次戰爭肯定能穩扎穩打地拿下。
早朝至此,基本上也就結束了。
在結束之前,于謙站了出來,又提出了一條策略。
“暴元崩潰之后,樹倒猢猻散,余孽四散逃亡,逃到草原上的,總共有三支。”
“一支是元朝后裔,一支是兀良哈,還有一支是瓦剌。”
“其中,瓦剌世代為我大明的養馬奴,與我大明關系最差,對漢文化極為排斥,也是上一次草原蠻夷大規模南下的主要推動者。”
“國師也先,是這一股勢力的首領,他和他的家族,從上到下統治整個瓦剌,已有百年之久,根深蒂固。”
“可以說,草原蠻夷大規模南下的最大推手,就是這個人!”
于謙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此人野心勃勃,一直企圖恢復暴元,是我大明的死敵。”
“相比之下,元裔和兀良哈差距甚遠。”
元裔長期居住在高原平原,與大明的關系若即若離,統治階級也就是貴族,長期受到漢學影響,以此為榮。
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脫脫不花最有出息的那個兒子——脫古。
此人母親是漢人,自小便受漢學熏陶,恐怕比大多數明人還要更熱愛大明。
從小時候起,他就一直想要投靠大明。最近,脫脫不花希望與大明合作,以重掌權力。
脫古順勢而為,答應留在大明,以外國使者的身份做人質,幫助父親與大明達成合作。
近來在大明生活得頗為愜意,樂不思蜀。
他穿著明人的服飾,發型也改成了明人的樣式。若只看外表,甚至比一般的明人還要像明人。
他算是元裔貴族的一個典型縮影,像他這樣的元裔貴族,并不罕見,而且個個地位都不低。
要知道,即便是在大明,讀書識字也是一件花費頗大的事,普通百姓中十個里也不一定有一個識字。
元裔長期生活在高原,地廣人稀,貧困潦倒,讀書對他們而言更是奢侈之事。
能有資格讀書識字、崇尚漢學的人,哪怕在貴族中,也是極為出色的人物!
有了這些人,元裔與大明之間的關系自然曖昧不清。
與瓦剌的死敵之勢相比,他們更像是可以爭取的合作對象。
在需要的時候,扶持他們進行代理人戰爭,牽制瓦剌,是個不錯的選擇。
而兀良哈在這方面則更為極端。
他們本來就是漢人的忠犬,因為各種原因,長期居住在草原上。
距離大明很近,常年受到大明的影響,對大明忠心耿耿……
從上到下,從首領到貴族,比起草原的蠻夷,更像明人。
只要給夠好處,他們肯定不會拒絕大明的命令。
“臣的意思是,我大明富庶,不缺錢糧,與其把它們囤積在倉庫里生霉,不如拿出一些來,扶持兀良哈,援助脫脫不花。”
“這樣一來,草原上三足鼎立,彼此牽制,哪里還可能形成聯盟,再次威脅我大明的疆土?”
這是一招陽謀。
即使三方勢力中的聰明人,也能看出大明的意圖,只要大明真的這么做了,他們出于各自的野心和利益需求,勢必會相互爭斗。
而一旦他們互相爭斗,大明的目的就達到了,草原蠻夷再也無法成為大明的威脅,這筆錢就算花得值了。
于謙此時在朝堂上提出的這套“分而治之、以夷制夷”的策略,其實早在年前就已經向皇帝提過。
當時兩人便詳細討論過其中的細節,還制定了更多相應的手段。
此時此刻,于謙提出這條計策,自然是打算將其付諸實施的。
他用商量和討論的語氣,通知文武百官,免得大家毫無準備,反而節外生枝,給朝廷添亂。
朱鈺低頭思索片刻,當眾認可了這條計策。
同時,他也為這條計策設下了一條底線:
“我大明雖然富庶,但錢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都是百姓的血汗錢!”
“用來對付敵人,當然可以,但絕不能揮霍無度。”
“每年二百萬兩白銀,是朕的底線。”
“如果超過這個數額,朕還不如干脆不管他們。反正三五年后,朕終究要遠征草原,雪恨!”
于謙恭敬地俯首道:“陛下多慮了,草原貧瘠,最多每年五十萬兩白銀,就能起到顯著作用。”
“微臣定會將每一兩銀子,都用在刀刃上,絕不浪費哪怕一文銅錢。”
若換作別人說出這番話,朱鈺恐怕會不屑一顧,甚至懷疑對方是在為自己打掩護。
但于謙說這話,卻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朱鈺點點頭,笑著說道:“于少保的保證,朕放心。”
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早朝,風平浪靜。
文武百官提到的,都是些不大不小的瑣事。
早朝順利結束,廷議隨即展開。
這一次,小會上的主角,不再是于謙,而是石亨!
要說如今的大明,有誰對瓦剌最了解,于謙算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但這并不意味著沒有人能與他比肩。
宣府的楊洪,被外界稱為“楊王”,常年與草原蠻夷打交道,一生戰功赫赫,不知多少次率軍出征,擊退草原匪寇。
論對瓦剌的了解,他絕對不遜于于謙。
與之相比的大同總兵郭登,則稍顯遜色。但問題主要出在為人方面,若單論對瓦剌的了解,郭登也并不差。
石亨雖說是個像安祿山一樣的人物,但他也是靠著自己的真本事,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他對瓦剌的了解同樣深入,并且有自己的獨到見解。
早朝結束后的廷議,一向是用來落實重大事務的。
新年剛過,最大的事情,莫過于瓦剌即將再次大規模南侵。
這樣的議題,無論是于謙還是石亨,都是合適的人選。
于謙剛剛在早朝上大放異彩,把存在感拉滿。
這會兒,他還有些口干舌燥,也就讓石亨撿了個便宜。
石亨站在輿圖前,眉飛色舞,言之鑿鑿地說:
“以末將多年的經驗來看,瓦剌大規模南下,需要滿足幾個條件:一是天氣,二是糧食,三是大軍集結需要時間。”
“如今草原上,冷得骨頭都碎了,幾千人幾萬人,面對要命的白毛雪,最后也都成了冰雕,沒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