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是御史大夫,他們根本沒人到場,等于放棄了投票,或者說根本沒有能力投票,也不會有人去深究他們的態度。
此刻,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王直,好奇這位文官之首,是否會說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話來。
王直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抬起頭來,微笑著面對眾人。
“皇帝的兒子,就是太子,這是祖宗的法度,不可更改。”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王直這話的意思很明確。
作為文官之首,他不打算在這件事上為難皇帝。
或者說,他并不認為現在的文官集團有能力和皇帝對抗。
在權衡了利弊之后,王直果斷選擇壓制少數死忠派和迂腐之人,選擇了支持皇帝!
朱鈺的臉色稍微放松了一些,露出了一絲笑容。
成敬也笑了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從正廳走到后殿,小聲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皇帝。
其實朱鈺早就已經聽到了這些話,但這個流程還是要走一遍。
說到最后,成敬俯下身說道:“恭喜陛下,心事已了。”
朱鈺笑著揮揮手:“這才到哪兒?”
接著拍了拍袖子,站起身來,手里拿著早已準備好的御旨,朝正廳走去。
等到這份御旨蓋上印章,正式生效,一切就塵埃落定,再也不會再生變數了。
像這樣的圣旨,朱鈺準備了七份,以應對各種可能的情況。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形,他也早已做好了準備。
沒想到這次自己的運氣竟然這么好,一下子達到了所有目標,取得了最好的結果。
滿朝文武百官,所有的大佬,都愿意支持皇帝正名,廢黜太子。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實在是朱祁鎮太無能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一點點掏空忠臣的心,讓他們實在無法再效忠于他。
你看,徐有貞是何等的忠誠?哪怕已經換了君主,他仍然一直為舊皇帝說話。怕死怕得雙腿發軟,連站都站不穩,他也沒有退縮。
這樣的人,在整個大明朝廷中絕不是少數。正統十四年,朱祁鎮培養了多少愿意為他赴死的忠犬?
如果不是朱祁鎮表現得太差太差!
朱鈺作為……,又實在太完美無瑕、太優秀了!
朱鈺今天想要輕松地把太子的事情搞定,恐怕是不太可能的。
只能說,一飲一啄,皆有天意。
人在做,天在看!
最終,在文華殿內,文武百官幾乎全票通過了兩個提案。
第一,將朱祁鎮從皇帝之位降格為稽王,將他的皇后也降格為王爵,生前死后的一切待遇,均按此規格處理。
第二,太子朱見深由太子降為稽王世子,享有世襲王爵待遇,每年可領取五萬石糧食供奉,待其成年后通過軍校大考,便可正式繼承爵位,成為下一任稽王。
太子之位由朱見濟接替,此變更即刻生效,不得延誤。
對于這個結果,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沒有意見。時至今日,朝廷內部仍有一些人對朱祁鎮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好在大多數人還是冷靜理智的理性之人,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和決定,這一小部分人的聲音自然被壓制住了。
比如陳循,他主動站出來詢問是否要更換太子,這其中怎會沒有一點私心?
陳循是朝堂上最有名的幾個朱祁鎮忠臣之一,他的忠誠無可置疑。
這次他主動提出更換太子的問題,其實也是他試圖保護太子的一種方式。
他希望用這種方式,盡可能保住太子朱見深的性命。但從結果來看,效果并不理想。
愿意站在他這邊的大臣,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朱鈺表現得越來越出色,正在逐漸減少。
這讓他的提問,他的嘗試,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笑話。
最后,反而推動了全票通過更換太子的決定。
讓陳循還沒來得及發揮,就徹底啞口無言,只能保持沉默。
現在沉默,還能活命。
還能留著一條命,繼續保護太子。
如果繼續說下去,繼續抗爭下去,也許能博得一個忠誠的名聲。但一旦他被砍了頭,太子誰來照顧?又該如何是好?
陳循做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
與此同時,在皇宮深處,同樣有人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太后,命婦進宮覲見的時間到了,咱們現在宣見她們嗎?”小丫鬟在一旁輕聲提醒道。
此時的孫太后,正一臉憤怒,瘋狂地砸著慈寧宮內的瓷器。
一想到祭祖大典的事情,她就忍不住怒吼,嘴里不斷喊著:“庶孽!庶孽!”
“這庶孽!到底想干什么!”
但一聽“命婦進宮覲見”六個字,孫太后瞬間冷靜下來,整張臉從暴怒轉為平靜,只在一瞬間。
命婦,主要是指朝廷文武官員的家眷。命婦進宮覲見,顧名思義,就是每隔一段時間,這些官員的家眷入宮拜見皇后和太后。
往往后宮干政,便是從這里開始的。如果沒有這個名正言順的機會與朝廷官員家眷見面,即便是太皇太后,也無法干涉朝政大事。
這次命婦進宮覲見,是今年最后一次。按理說,太后應當熱情接見她們,拉攏勢力。
以往太后也是這樣做的,利用命婦進宮的機會,內外勾結,壯大自己的力量。
等到勢力足夠強大之后,后宮干政便會自然而然地發生,不需要任何人刻意推動。
想到這里,孫太后面色復雜,但很快下定了決心。
“給每一個來的人都送點禮物,然后送她們回去吧,就說今天哀家身體不適,不方便接見客人。”
自從登基以來,皇帝的一舉一動都透著濃濃的殺氣。
如今的京城,午門之外、菜市場門口,天天都在砍頭,幾乎沒有一天不,足以看出皇帝的心狠手辣。
面對這樣的皇帝,太后實在不敢有絲毫放肆,任何不規矩的舉動,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哀家死了不要緊,但若是哀家走了,哀家那可憐的孫子又該怎么辦?”
“錢氏性格軟弱,難以成大器,根本無法獨當一面。哀家一旦不在了,她恐怕會帶著哀家的孫子一起死。”
她咬緊牙關,臉色蒼白,頹然地坐在軟墊上,眼神忽明忽暗,目光掃過眼前的宮殿。
早在皇帝登基之時,慈寧宮內便出現了異常的人事變動。
最開始,孫太后并沒有察覺,等到她發現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直到現在,除了幾個貼身丫鬟外,慈寧宮的太監和宮女幾乎都被換了個遍,全換成了成敬的人。
如今的她,不過是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連外面都出不去。
“但如果皇帝真的不給她活路,哀家也不是吃素長大的。”
忽然,孫太后眼中閃過一絲隱晦的殺意。
作為太皇太后,她又怎么會沒有自己的底牌?
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別的不說,和皇帝拼個魚死網破,大家一塊兒去死,孫太后覺得自己還是做得到的!
這時,一個小小的太監從外面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見到太后后,態度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參見太后,太后,尚寶司奉王殿傳來的消息,為了慶祝新年,已經設下大宴,據來人所說,陛下已經到現場了。”
孫太后睜大眼睛,點點頭,一揮手袖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
尚寶司是宮廷中主要負責宴會的部門,奉王殿則是尚寶司專門為極高規格的宴會準備的場所。
這一年的賀歲大宴,奉天殿內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大江南北的各位王爺與外國使者們,都會到場。
朱鈺慢悠悠地趕到現場,一下馬車,全場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投來恭敬的目光,紛紛行禮。
一眼望去,滿眼都是忠臣、賢臣、順臣,看不見半點血腥,也聞不到半點藥味,好一幅盛世的景象。
仿佛前段時間奉天殿的血雨腥風,不過是一場幻夢。
這一刻,朱鈺深刻體會到了,軍權對于皇帝來說,究竟有多么重要。
這一刻,他也更加明白了,在這個時代,皇帝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他是行走于人間的神!
是萬民之君父,一念之間,百萬人,千萬人,皆為之所動!
“說實話,感覺還不錯。”
朱鈺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辛苦了這么久,也是時候好好吃一頓,犒勞犒勞自己了。”
皇帝慢悠悠地朝主座走去,一路上左顧右盼,好奇地打量著這場賜席大宴。
一排排席位從向四周擴散,越是靠近中間的位置,越是重要,坐在上面的人地位也就越高。
最尊貴的位置,是皇帝的寶座,四周環繞著無數美食,同時還是欣賞歌舞的最佳位置。
教坊司為今天排練了很久,數百上千名歌舞伎輪番上陣,更有許多耍雜技的穿插其中,氣氛熱烈非凡。
朱鈺聽成敬小聲介紹:“這些都是東城教坊司的人,那天陛下微服私訪時聽到的歌聲,應該就在其中。”
至于西城教坊司,身份污濁,連踏入宴會方圓千里的資格都沒有,根本就沒有在這場宴會上表演的資格。
朱鈺一聽這話,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目光掃過舞臺,舞臺上鶯歌燕舞,有胖有瘦,各有姿色,好一幅五彩斑斕的美景。
可惜看了兩遍,也沒找到那一日的歌聲,那清脆婉轉的歌聲,朱鈺覺得自己如果再聽到一次,一定能記起來,但現在卻始終沒聽到這聲音。
朱鈺搖搖頭,沒有過多在意,繼續向前走去,目光掃過宴席,這場大宴會,等級分明極了。
七品以上的官員才有資格入座,能不能有座位,還得看有沒有空位。唯有六品以上的官員,才能擁有固定的座位。
七品以下的官員,一律沒有入座的資格,許多小亭子專門給他們準備,里外都擺滿了美食,是他們吃飯的地方。
類似的還有外國使節,不管你是來自日本的使者,還是吐魯番來的使者,統統沒有入座的資格。尤其是那些實力較弱的小國使節,連參加宴會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人被安排在遠處,圍繞著一個個小亭子聚集,他們的宴會被人稱為“上馬下馬宴”,顧名思義,下馬就吃,上馬就走,不得停留,否則就是對主人的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