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尋常人闖進來,沒有發現院子的異常,隱藏在角落里的太監就不會動手。
但如果他們察覺到了不對勁,或者發現了暗處的太監,東廠的人自然會將他們拿下,帶回去嚴加審問,查個水落石出。
那些明顯可疑的人闖進小院,同樣會被東廠太監襲擊,以確保這條暗道萬無一失。
成敬摸索著走到小院的水井旁,低頭一看,果然在井壁上看到一個隱蔽的機關,正靠在石壁上。
這個機關經過偽裝,無論是顏色還是表面附著的植物,都和周圍的磚石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成敬也很難一眼看出來有什么不對。
他抓住機關,一點一點向下爬,大約十米左右就到了底部。
眼前出現三條暗道:左邊是陷阱,里面有毒蟲和機關,根本就是死路;右邊雖然也是陷阱,但沒有致命機關,只是通道盡頭被刻意弄得像是坍塌了一樣,用來迷惑敵人。
那么中間的,應該就是正確的路?當然也不是!
中間的那條路,同樣是個陷阱!只是因為保密等級更高,里面常年有幾名練武的太監駐守,每天都在守株待兔,等著有人自投羅網。
成敬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了一會兒,左手摸到一個冰冷的鐵環,用力一拉,伴隨著一聲“吱呀”聲,一道地道入口緩緩打開。
這才是真正的路!
什么叫東廠的千層套路?哪怕是成敬,也不由得對這些同行心生佩服。
他小心翼翼地跳了進去,從懷里掏出一支火折子,照亮前方的道路,一路向前。
走了將近半個時辰,終于到達了盡頭,抬頭一看,果然看見一扇木板門的存在。
成敬伸手輕輕敲了三下,停頓了大約三個呼吸,又重重地敲了三下。
木板門立刻被拉開,門后站著幾個太監,神情冷淡,手上都握著武器。
等他們看清暗道里的人后,臉色驟然一變,沒想到竟是老祖宗親至,連忙伸手將人從暗道中拉了出來。
“參見老祖宗!祝老祖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成敬身邊頓時跪倒一片,全是東廠的番子,放在武俠小說里,少說得是個臭名昭著的“朝廷鷹犬”、“李督公”之類的角色。
成敬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點點頭,一一打過招呼,便向前走去。
隱隱約約間,能聽見頭頂傳來一陣陣腳步聲,放眼望去,許多太監正在這處地下室里忙碌著。
見到老祖宗后,一個個紛紛行禮,成敬神色似笑非笑,倒也沒有擺架子,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會回個禮。
在地下室走了一段路后,成敬來到一處空曠之地,這里立著十幾面墻,墻邊擺滿了籮筐,筐里裝的全是情報。
每一面墻都代表京城的一個區域,或是皇帝特別關注的事情,又或者是錦衣衛請求他們一起查辦的大案。
成敬走到一面墻前,熟練地擦掉上面的情報主題,將朱鈺叮囑的“皇室陵墓煤窯”六個大字掛了上去。
接著,他掏出一塊紅色印章,重重地蓋在上面。
這意思是,此事乃是皇帝親自關注的重點,必須以最高優先級處理。
做完這些,成敬松了口氣,沒有打擾太監們的工作,穿梭在墻壁之間,不斷伸手從筐子里拿取情報。
短短半個時辰,整個京城發生的大小事情,成敬幾乎無所不知,皇帝一旦問起,他也能立刻說出個一二來。
到此為止,成敬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一半。
大致估算了一下時間,發現還早,干脆在暗道里逛逛,看看能不能聽到些有趣的消息。
于是,他沿著暗道走上樓去。
一路穿行在錯綜復雜的窄巷中,很快來到了一片鶯歌燕舞的地方,耳邊嘈雜喧鬧,盡是燈紅酒綠的聲響。
成敬面無表情,心如止水,徑直上了四樓。
這棟青樓共有七層,前三層接待的是普通的富家子弟,從第四層開始,才是權貴們享樂的地方。
富甲一方的大商人、朝廷上裝模作樣的文官武將、整天彈劾別人的言官,都會在這里出現。
成敬來過暗道幾次,也算熟悉,沒多久就找到了一條“大魚”。
“嘿,今天運氣不錯嘛,這位不是那個誰……陳鎰吧?朝堂上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喝起花酒來,還真是放浪形骸啊。”
透過一個小孔,成敬看到房間里的景象,心里不禁冷笑一聲。
只見房間里,包括陳鎰在內,許多御史早已脫下官服,聚在一起,正喝著花酒呢。
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就像倒立的紅屁股猴子一樣,簡直不像人了。
成敬想起這陳鎰,還是于大人舉薦的人。據說是要接徐有貞的班,成為新一代御史之首,心里不禁嘖嘖稱奇。
“沒想到這位老大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啊。”
成敬念頭一轉,停下腳步,如同一座石像般靜靜地站在暗道里。
于謙眼下可是如日中天,作為皇帝面前的大紅人,手握軍權的于少保,說他權傾朝野,一點都不為過。
雖然不知道陳鎰究竟是怎么打動他的,但至少表面上來看,于謙確實向皇帝舉薦了陳鎰,讓他接替徐有貞,成為下一任御史之首。
在這種情況下,陳鎰帶著一群御史跑到青樓喝花酒,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喝酒,多半會聊一些重要的話題。
就算他自己性格謹慎,為了安撫手下,也終究要拿出點真東西來。
這樣的酒局并不多見,算是一條大魚。
如果能撈到這條大魚,成敬自然不再繼續往前走,而是停下來,想聽聽他們到底在說什么。
暗道里除了他之外,至少還有三個太監在監視這些御史。
就算成敬這次沒來,這些人的談話內容也會被詳細記錄下來,關鍵內容會被挑出來,放進地下室那些筐子里。
但既然來了,親耳聽一聽,也沒什么壞處。
陳鎰春風得意,滿臉喜氣,端起酒杯,對著眾人敬了一杯。
在座的御史們平日里在奉天殿上一個個正氣凜然,這時卻都露出了衣冠禽獸的本性,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紛紛舉起酒杯。
“諸位與我共飲此杯!”陳鎰倒是挺實在,上來就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一滴不剩。
眾人紛紛舉杯暢飲,上司如此誠心,他們自然也不會落后,一個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在座的都是湖人,當然有辦法應付場面,比如偷偷倒出一點酒,或者假裝醉酒,灑出一些來。
正因如此,他們喝酒反而顯得很實在,知道什么時候可以敷衍,什么時候必須認真對待。
眾人邊喝邊吹牛,一開始說的是些天南海北的趣事,什么江南今年出了個才子,天賦異稟,結果宴會結束后回家路上,被剁成了肉泥,真是天妒英才。
又比如某地知府,似乎得罪了皇帝什么的,被一擼到底,他家公子原本風度翩翩,被評為三大玉公子之一。
突然家道中落,不知是心態失衡還是別的原因,竟然和瓦剌奸細扯上了關系,當場被錦衣衛抓了,押往京城的路上,遭到了劫車。
人沒被劫走,錦衣衛倒是損失了不少,急了眼,錦衣衛指揮使盧忠派出兩名千戶,帶著兩千精銳離開京城,徹查此事。
看起來是打算以此為由,肅清京城附近的惡霸。這些人常年躲藏在深山老林里,無論朝廷怎么,總是能像野草一樣春風吹又生。
瓦剌大軍大舉南下,大明國運震動,這些如野草般的惡霸,一時沒有來得及清理,一下子便到處都是,不知禍害了多少百姓人家。
這些本不該是錦衣衛的職責,但盧忠清楚皇帝關心百姓,想多為自己撈點功勞,在皇帝面前刷刷存在感。
于是主動接下了這個差事,最近估計是在和地方官府斗法,鬧出不少動靜來。
接連清剿了好幾個村莊,都是些偶爾舉起刀劍搶劫,放下刀就拿起鋤頭的窩點。
陳鎰對此不置可否,倒是旁邊的御史一臉賤兮兮地說:“希望這些下賤的東西早點死光才好,我家的商隊可是被這些惡霸害慘了。”
“是啊,是啊,我家的商隊這幾個月才慢慢恢復運作,也被人劫了好幾次,這些家伙不講規矩,不給面子,一上來就玩命。”
“好在我家鏢局實力過硬,上百人護衛在旁,總算沒造成太大損失。”
眾人聊起這些,頗有感觸。
在座的御史,又有幾個不是出身權貴之家?既然身為權貴,如何搞錢維持奢靡生活,就是每個家庭都必須面對的問題。
從朝廷拿來的錢,最多只是其中一部分,甚至都不算最重要的那部分。
有些權貴,各自插手了不少行業。
朱鈺最近操心的非法采煤,背后說不定就有這些御史家族的影子。
經商販運,低買高賣,這其中的利潤不言而喻,若是運作得當,每年都能賺幾十上百萬兩銀子。
這么大的一塊肥肉,自然少不了權貴們插手進來分一杯羹。隨著大明的治安越來越混亂,他們的家族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響。
此刻,他們自然是深有體會,感同身受。
說到這些切身利益的問題,不知是出于自謙,還是另有打算。
說著說著,大家就聊到了農莊法的事情。
“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這農莊法簡直禍國殃民。一旦實行起來,像我們這樣的良民,還怎么過日子?”
“對啊,對啊,各位自己想想,在座的有幾個家里沒有幾十上百畝田地的?”
“農莊法一實行,私有田地變成公有田地,還怎么控制那些?到時候怕是連稅收都收不上來了。”
“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咱們哪來這么多錢啊。”
之前說起治安問題時,在座的御史大約有三分之一開口,而一提到農莊法的事,所有人立刻吵鬧起來。
這年頭,但凡是個權貴,家里要是沒有幾十上百畝田地,都不好意思出門。
京城里的這些大佬們,平時計算自家田地,都是以四位數為單位來算的。
一旦“農莊法”落實,第一個受到沖擊的人,就是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