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石亨,胡濛的姿態要規范得多。無論是彎腰的幅度,還是其他細節,都像從教科書里走出來的一樣標準。
“免禮。”
朱鈺揮手示意他們起身,讓成敬為兩人奉上茶水,隨后好奇地問道:“兩位為何在黃昏時分前來?”
兩人對視一眼,胡濚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開口說道:“啟稟陛下,我們是為授勛大典而來。”
“遇到什么麻煩了嗎?”
“不是,是來與陛下商議授勛大典的具體時間。”
朱鈺明白了。
看來事情已經準備妥當,他們是要和皇帝商量一個正式授勛的時間。
難怪石亨會跟著來,作為新貴之一,授勛大典自然有他的份,他不來才怪。
“胡大人可有良辰吉日?”朱鈺對此事并不清楚,便把決定權交給了胡濚。
他相信以胡濚的穩重,不至于在這種小事上出錯。
多半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果然,胡濚毫不猶豫地回答:“陛下,以微臣之見,明天或后天,都是良辰吉日。”
朱鈺驚訝地挑了挑眉毛,他知道授勛大典即將舉行,卻沒想到會這么快就安排下來。
想了一下,朱鈺干脆把時間定在明天,反正明天正好沒什么要緊的事。
就這樣,授勛大典的時間算是定了下來。
石亨帶著得意洋洋的笑容,跟著胡濚一起離開,讓人看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估計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吧。”
大家都說,當今天子最喜歡搞些新花樣。
在朱鈺看來,石亨這方面和自己驚人地相似,都是閑不住的人,隔三差五就要弄點新名堂,不然就渾身不舒服。
今夜,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到了深夜,朱鈺心滿意足,疲憊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朱鈺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臉色竟然有些憔悴,眼皮微微一跳。
“酒色傷身啊。”
他暗自下定決心,從今往后,一定要節制、節制、再節制。
這次汪美麟沒有親自為皇帝穿衣,而是站在一旁指揮和監督。
由禮部派來的一群小宮女,為皇帝更衣。
授勛大典隆重至極,自然不能再像平時那樣穿便服。
朱鈺這次要穿的是皇帝出席重要儀式時才穿戴的袞服,頭戴至少幾斤重的冠冕,光是衣服,就花了十幾分鐘才穿上。
衣服外的各種裝飾花里胡哨,色彩斑斕,但組合在一起卻又顯得威嚴無比。
穿在身上,有的輕巧,有的沉重,估摸著少說也有十幾斤重。
朱鈺眼前珠簾垂落,伸手撥開,這才通過青銅鏡,看清自己現在的模樣。
珠光寶氣,金碧輝煌,英氣逼人,威嚴十足!
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景泰帝本身的底子就不差。再加上朱鈺前世作為兵王的氣質。
兩者結合之后,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化學反應,最終呈現出一種無與倫比的威嚴與霸氣。
朱鈺幾乎認不出鏡子里的自己了,還以為是從哪個神話中走出來的神君、天帝。
汪美麟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杭賢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看到丈夫如今的模樣,嘴角不禁露出笑意。
這一整套裝備,朱鈺估摸著至少花了半個鐘頭才終于穿戴整齊。
靠著自己穿越以來天天練軍體拳鍛煉出來的身體,他才能在無人攙扶的情況下,一步一步,叮叮當當地走出了郕王府。
此時才剛過清晨,郕王府附近,卻已是喧鬧非凡。
一支恢弘至極的車隊,映入眼簾。
排頭的是八十八個大漢將軍,身穿黃金色鎧甲,手里高舉長槍,槍上龍旗迎風飄揚。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錦衣衛,朱鈺一眼望過去,數都數不過來,將整個車隊包圍了起來。
錦衣衛的中間,居然還有六匹白象,身披華麗裝飾,乖巧地停在人群中。
而在這六匹白象的包圍中,是皇帝這次出行要坐的車。
朱鈺細細數了下,前前后后,這輛車共有六對車輪,三節車廂,首尾相連,比起一輛馬車,更像是由馬力拉動的列車。
就在這車前,石亨穿著虎賁甲,戴著猛虎盔,高高舉起龍旗大纛。
這一整個車隊,整體排開來,幾乎是從目光的一端,排到了目光的另一端去。
那叫個威嚴,那叫個豪華,那叫個大氣。
盡顯上國之風范!
朱鈺看得嘴角直抽搐,,搞得這么花里胡哨,這得花多少錢啊?
光是這些大象,怕是就得千金吧?
其他人工費,儀仗費,同樣絕非一個小數字。
加一塊,都足夠那些槍兵訓練上半年一年的了!
心里暗自嘆了口氣,朱鈺踩著階梯,一步一步走上馬車。
果然,與此事有關的文武,早已在此等候。
從左到右,于謙、胡濛、金濂、王直等人,甚至包括徐有貞、俞士悅在內,都早早等在這車廂上。
還好這車廂夠大,擠了這么多人,看著還很空。
朱鈺穿過人群,坐在主椅上,狠狠松了口氣。
身上這一套玩意兒,也太沉了,行動還頗為不便。
這幾步路走來,感覺比在城墻上督軍都要累!
皇帝就位,車隊便動了起來,一路緩緩向前。
走出郕王府區域,道路兩旁,逐漸熱鬧起來,衙役、捕頭、捕快、錦衣衛聯合行動,拉起警戒線,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百姓隔絕在道路兩側,防止車隊受阻。
今日的京城,一大清早,便是人聲鼎沸。
百姓們望著華麗的車隊,驚呼不已,被珠光寶氣的白象狠狠震撼了一把。
路邊,有小沙彌盤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詞,大聲念誦佛經。
旁邊的老和尚問他:“悟空啊,你為何突然念起了佛經?”
那小沙彌神色天真,卻又堅定地回答道:“住持,諸多佛經內,白象都與我佛有關,那我在白象經過時,替師兄們念經贖罪,佛祖是不是就會聽到,然后原諒我們呢?”
老和尚愣住,神色復雜,伸出手摸了摸小沙彌的腦袋。
“悟空啊,你有這顆心,是好的。”
他沒再繼續往下說,曾幾何時,誰不是鮮衣怒馬,正氣凜然的好少年?
時間久了,活在這世上,終是逐漸成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模樣。
悟空小沙彌點點頭,神情虔誠,再次念起了。
朱鈺站在車中,身旁是文武百官,眾人齊聚一堂,通常都會商議國事,這次卻難得沒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街道兩旁的繁華景象,心中感慨萬千。
這段時間以來,朱鈺每天都要巡查軍營,都得從郕王府出發,穿過一條條小巷,一道道大街,最終到達軍營。
先是巡查九門之內,再巡查九門之外,事無巨細,哪怕是一點點隱患,他都不放過。
他一路走馬觀花,很少有時間停下來,仔細觀察百姓的模樣。但時間久了,心里也漸漸有了印象。
此刻看到路邊百姓的穿著打扮和神色,他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氣。
“相比大戰剛結束時,百姓們的精氣神明顯好了許多。不僅朝廷慢慢恢復了元氣,百姓們也逐漸恢復了。”
“這是好事,大好事,如果一直能這樣下去就好了。”
朱鈺知道這是自己的奢望,在生產力有限的情況下,就算他再努力,到了一個高峰后,終究還是會不可避免地下滑。
時代的局限性就是如此,就算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圣人當皇帝,如果沒有雜交水稻在手,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車隊繼續前行,道路越來越寬闊,兩邊的百姓夾道歡迎,人人都睜大眼睛,想看看這位當今陛下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有三頭六臂。
朱鈺坐鎮前線,抗擊瓦剌,后來出城作戰,站在最危險的地方,毫不畏懼生死的事跡,在一些人的有意無意推動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在民間輿論中,就連于謙的大名,都有點壓不住這位新君。
再加上皇帝強行疏通通惠河,將糧食運進京城,并對窮苦百姓發放糧食等舉措。
如今,朱鈺在民間的聲望,簡直如日中天,很多人都稱他為:“千古名君”、“大明中興之帝”!甚至更夸張的,說什么“當今天子乃是紫薇星下凡,曾經是天上的紫薇神通天帝”,類似的話層出不窮,還深得人心。
在這些輿論傳播的過程中,還鬧出過一件小插曲。
有個騙子,成立了一個叫“神通會”的教派,自稱是智多星下凡,故意在人前暗示自己和當今天子有關,借此招搖撞騙。
短短十幾日,靠著天子的威望,還真讓他賺得盆滿缽滿,整天泡在青樓里,夜夜笙歌,揮金如土,過得好不快活!
結果沒過多久,此人就被錦衣衛盯上了。就在錦衣衛打算動手抓他的當天,因為和權貴爭搶花魁,被別人打斷了四肢,扔出了青樓。
當錦衣衛趕到現場時,發現這位“智多星下凡”已經成了廢人,差點被活活,也是哭笑不得。
后來等他醒來后一問,才知道原來是那個權貴扮豬吃虎,表面上打扮得低調不起眼,他以為對方不是什么大人物,這些天來屢次騙人成功,漸漸有些飄了。
于是就和那人硬碰硬,結果自然是他這頭紙老虎,被真正的老虎撕得粉碎。
這件事,錦衣衛指揮使盧忠還曾在皇帝面前提起過,朱鈺只是笑了笑,沒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