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朕知道了。”
“此事,朕早已決定。”
“具體細節將在后續討論。”
“現在,不要再說了!”
文武大臣與皇帝相處數月,已大致了解當今皇上的風格,對皇帝的性格,各自心中已有幾分揣測。
皇帝與大臣們共處多年,怎會不了解他們的伎倆?
看到這個御史彎腰撅屁股的模樣,朱祁鈺心中已明白他要講什么。
無非是想要彈劾寧陽侯陳懋,給他安上莫須有的罪名。不論這罪名是否合理、是否得當,總之是要給他扣上一頂帽子。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總能找到看似成立的理由。
如此一來,便能方便皇帝懲處寧陽侯陳懋,明目張膽地削減他的獎賞,甚至更進一步,直接侵吞寧陽侯陳懋的所有家產。
到時皇帝吃肉,他們喝湯,大家都可從中獲益。
朱祁鈺對此早已有了定論,他的底線在此: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絕不能因無更多官職可封,就隨意找個借口抹殺他人的功勞。
此時自然不能任由這位御史胡言亂語。
否則亦是一件麻煩事!
這位御史見皇帝這般態度,頓時愣住。
難道陛下沒看出自己是想給陛下遞刀子,好方便對付寧陽侯陳懋嗎?
但如果陛下不知此事,又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呢?
難道陛下……
這位御史想到一種可能,神情猶豫,嘴唇微動片刻,終究還是什么都沒說,乖乖歸隊。
他想提醒皇帝,放任這種地方軍閥發展而不加遏制,很容易養虎為患,使地方軍閥產生反叛皇帝的可能性。
確實,寧陽侯陳懋一生忠誠,除了晚年自污外,其人生經歷堪稱完美,不像個會的人。
但眼前擺著皇帝寶座的,天下第一人的,權力巔峰的……
誰能確定,陳懋真的不會呢?
即便他不會,那他的兒子、孫子,會不會也有類似的想法?
陳懋已年過七旬,在古代已是高壽,能再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皇帝將他的功勞轉化為獎賞,最終還是落到了他的兒子和孫子身上。
寧陽侯陳懋雖堪稱完美,但誰能擔保他的兒子和他的孫子也能如他一般完美?
說不定這些人一時沖動,就了,歷史上此類例子并不少見。
但在考慮到于謙之后,御史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從頭至尾,于謙堪稱權臣的典范。
一面掌控軍權,一面受文臣敬仰,朝中文武百官都受他控制,唯有勛貴集團對他不滿。
這樣的人,一聲令下,便可讓整個明朝土崩瓦解!
陛下連他都能容忍,一個寧陽侯陳懋又算得了什么?
因此御史選擇了沉默。
旁觀的文武百官目睹此景,眼神若有所思。
“當今這位陛下與相比,無論是在性格還是風格上,差距都太大了。”
“絕不能用過去對待的方式對待陛下。”
“否則的話,這位御史大人,就是前車之鑒啊。”想到這里,陸續有文武官員出列,奏報了一件又一件事。
奉天殿的氣氛再次熱烈起來,呈現出君圣臣賢的景象。仿佛之前文官對皇權的挑戰從未發生過一樣。
時間一點點過去,早朝順利結束,許多文武官員三五成群,急匆匆地離開。
今日早朝上提到的農莊法一事,實在太震撼了,他們需要趕緊找個合適的地方討論如何應對。
這項改革,滿朝文武,從上到下,都會受到影響,沒有一個人能逃脫。
除了于謙,于謙真的很窮,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還是皇帝賜給他的宅子,其他就沒什么了。
早朝之后,還有小會。
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
農田法的規定在早朝時公布,具體的實施細節則留待小型會議中商討。
本次小型會議,所有重量級的大臣悉數到場,一個都沒有缺席。
文官首領王直。
勛貴首領張輗、張軏。
新興武將石亨。
大明權臣,一手遮天,在皇帝面前頗受寵信的少保于謙。
禮部尚書,確立了皇帝的尊號為景泰的三朝元老胡濙。
甚至即將離開京城前往治水的徐有貞也參與了此次會議,代表言官的利益。
可以說,整個大明的頂尖人才幾乎都聚集于此。
在討論正事之前,還需要一些鋪墊,能夠在小型會議上提出的事項,即便是鋪墊,也不是小事。
一群大臣圍繞著巨大的地圖,神色嚴肅。
于謙伸手拿起長桿,指向山外的九州之地。
“陛下,微臣此次巡查九州,遇到了許多山匪惡霸,危害一方,欺壓百姓。”
“然而這些綠林劫匪,并非大患,派遣官兵即可平息。”
“真正的大患,在于瓦剌。”
“也先賊心不死,雖然主力部隊撤回草原,但不斷派出小股部隊劫掠山外九州。”
“這些部隊全是騎兵,不與官兵正面交戰,往往劫掠一處,焚燒村鎮后,便迅速撤退千里,官兵追趕不及。”
“這才是真正的威脅。”
于謙的目光掃過全場,唯獨對皇帝露出了一絲微笑,點頭繼續說道:“因此微臣判斷,明年春天,瓦剌必定會再次大規模南下!劫掠九州!”
“恢復軍屯制度勢在必行,否則一旦戰爭爆發,大明該如何應對?!”
此話一出,全場大臣臉色大變。
于謙并非危言聳聽。
實際上,在巡查山外九州的這一個多月里,他剿滅了二十七伙,還遭遇了三次瓦剌騎兵襲擊村莊。
對付很容易解決。
于謙早有準備,隨身帶著官兵,還特意從京城運來了幾十門大炮隨軍行動。
遇到,通過當地居民找到他們的據點,隨后大軍將其團團圍住,接著炮轟三個時辰,一切便結束了。
無論是幾百人的小山寨,還是幾千上萬人的大寨子,在朝廷正規軍面前都顯得不堪一擊,輕易就能被碾壓。
縱觀歷史,朝廷正規軍之所以打不過,大多是因為自身的問題,而非過于強大。
真正的麻煩并不是那些因為活不下去而落草為寇的百姓。
而是賊心不死的也先!
此賊派出的劫掠部隊全部是騎兵,而且都是騎兵中的精銳。
打仗時,一個比一個靈活,從不與朝廷正規軍正面交鋒。
打完就跑,讓官兵們無可奈何。
況且如今朝廷馬軍損失極其嚴重,元氣大傷,即便追上了他們,也不一定能夠取勝。
于謙在這簡短的會議中,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用自己的血淚教訓總結出來的。
每一個字的背后,是不知多少在外九州的百姓成了冤魂,是濃厚到無法消散的血腥氣息!
如果是在京城守衛戰之前,于謙說出瓦刺會大規模南下之類的話,相信的人肯定不多。
畢竟許多人還沉浸在大明無敵的幻想中,從未清醒地看到大明現在的真正模樣,或者他們看到了,卻不肯相信。
在他們眼中,大明依然是當初那個自稱天下無敵的大明,瓦刺不過是一群為大明養馬的馬奴罷了。
怎么可能危害到大明?又怎能攻破內三關,直接抵達京城腳下?
在他們看來,于謙是借此攬權,什么瓦刺南下攻打京城,都是胡言亂語。
直到瓦刺真的南下,真的攻破了內三關,大軍逼近京城腳下。
直到這些所謂的馬奴設置的大營接天連地,將整個京城包圍,宛如烏云般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他們才終于恍然大悟。
于謙說得是對的!
如今的大明,已不再是曾經那個天下無敵的大明了!
這個無比強盛的王朝,終究隨著時光流逝,逐漸腐朽,逐漸衰落,日暮西山!
經歷這一戰,許多沉溺于夢境中的人被喚醒。
被殘酷的現實、濃厚的血腥氣息所逼迫,不得不睜開雙眼。
如今,于謙再次開口,說來年開春時,瓦刺必定再次大規模南下。
已經沒有人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了。
于謙說有,那就必然有!
“這下該怎么辦?”
“京城一戰,我軍依靠地理優勢,大獲全勝。”
“瓦刺在清風店遭受重創,即使如此,在野外作戰中,我軍勝算依然很低。”
“更何況草原貧瘠,也先這次損失慘重,手下的部落成員,熬過這個冬天,恐怕就會彈盡糧絕了。”
“他們無路可走,只能一直南下……”
一群陷入絕境的精銳悍將,會爆發出怎樣的戰斗力?
在場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皆是心中凜然。
這場戰爭一旦開始,其激烈程度絕不會遜于京城的防御戰,大明軍隊的損失可能會比京城之戰高出數倍!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于謙身上,各懷心思。
“于大人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身為在座大臣中最年長的胡濙,此刻卻率先開口。
他那看似昏黃的雙眼里,忽然閃現出銳利的光芒。
“推行農莊法于山外九州,確實很有必要,老夫愿意支持。”
“不過老夫還有一個疑問!”
“推行農莊法于山外九州,是為了培養士兵壯丁,抵御瓦剌的大規模南侵。”
“而在奉天殿上,陛下提到的推行農莊法的區域,并不僅限于山外九州,還包括福建以及京畿地區。”
“京畿之地,老夫不便多言,敢問于大人,福建為何要實行農莊法?”
話音未落,小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仿佛一群狼對峙著猛虎,胡濙那把老刀鋒芒畢露!
各位大臣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于謙,無形的壓力逐漸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