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爐鋼水,帶著灼人的熱量,從爐底的開口奔涌而出。
那是一道流動的光,瞬間照亮了車間里每一張被煙火熏黑的臉。
工人們停止了呼吸,連最愛抱怨的老杜也只是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鋼水注入預先準備好的沙模,刺鼻的白煙升騰起來,帶著一股金屬特有的腥甜氣味。
成功了。
這個念頭在每個人心中炸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我們做到了!”
“老天爺!是鋼水!”
趙鐵柱扔下手里的鐵鉗,用力拍打著身邊人的肩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么。
老王頭蹲在地上,用手背抹著眼睛,渾濁的淚水混著黑灰淌下來。
老杜走到冷卻的鋼錠旁,伸出腳尖碰了碰。堅硬,沉重。他轉過身,看著蘇辰,這一次,他的表情里沒有了質疑,只剩下一種無法理解的震撼。
蘇辰沒有慶祝。他等著鋼錠徹底冷卻,然后讓趙鐵柱用大錘將其吊起,移到空地上。
“鐵柱,試試它的成色。”蘇辰說。
趙鐵柱提起一把八角錘,深吸一口氣,朝著鋼錠的一個邊角砸了下去。
“鐺!”
一聲脆響。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了。
鋼錠的邊角,在錘擊下崩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缺口,碎裂的金屬片飛濺出去。
“這……怎么回事?”趙鐵柱舉著錘子,愣在原地,“它怎么這么脆?”
車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剛才的狂喜,此刻變成了一種巨大的失落。
“是鋼,沒錯。”老杜走上前,撿起一塊碎片掂了掂,“但太硬了,也太脆了。跟生鐵差不多,一碰就碎。這東西……做不了好工具。”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
“那我們費這么大勁,到底圖個啥?”一個年輕的工人小聲嘟囔。
“就是啊,還不如直接用鐵礦石煉鐵呢。”
“別說了!”老杜吼了一聲,人群安靜下來。他看向蘇辰,“現在怎么辦?這東西,除了回爐,沒有別的用處。”
蘇辰看著那塊有缺口的鋼錠,沒有說話。
【系統能量儲備:550單位。】
【檢測到初級碳鋼冶煉成功,品質:中等。含碳量過高,雜質未完全去除,導致韌性不足。】
【是否消耗150單位能量,兌換‘初`級合金配方’?該技術包包含錳鋼、鉻鋼的基礎配方,可大幅提升鋼材韌性與硬度。】
【兌換。】
蘇辰的決定快得沒有間隙。
新的知識涌入大腦,關于錳、硅元素在鋼液中的脫氧和固溶強化作用,關于不同合金配比對成品性能的影響。
“你說得對,它要回爐。”蘇辰終于開口。
“回爐?”趙鐵柱皺起眉頭,“再煉一次,不還是一樣嗎?白費工夫。”
“不。”蘇辰搖頭,“這一次,我們要往里面加點東西。”
他走到墻角,從一堆不起眼的礦石里撿起幾塊黑褐色的石頭。“把這些,敲碎了,按我說的分量加進去。”
趙鐵柱接過石頭,翻來覆去地看。“這不是石頭嗎?往鋼水里加石頭?你瘋了?”
“我沒瘋。”蘇辰的回答很平靜,“趙鐵柱,你打造的刀,為什么要反復折疊鍛打?”
“為了把雜質打出來,讓鋼更密實,更堅韌。”趙鐵柱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他作為鐵匠的常識。
“對。這些‘石頭’,就能在鋼水里把多余的雜質‘吃掉’,還能讓鋼的內部結構變得更緊密。”蘇辰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吃掉雜質?”趙鐵柱的表情寫滿了不信,“聞所未聞。”
“不光是這個。”蘇辰又指向一旁的沙堆,“還有沙子,也要加進去。”
這下,連老杜都忍不住了。“蘇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們好不容易煉出一爐鋼,你現在要往里摻沙子和石頭?你是想煉一塊大石頭出來嗎?”
“我是在煉一種新東西。”蘇辰說,“一種能造出全城最好的犁頭,最耐用的齒輪的東西。”
“犁頭?”老杜嗤笑,“就用這堆廢鐵和石頭?”
“對。”
“我不干!”趙鐵柱把手里的石頭扔在地上,“這是胡鬧!是在糟蹋東西!我們現在應該用這爐鋼,哪怕它脆一點,做些釘子、鐵條,拿去換糧食!大家快沒吃的了!”
“鐵柱說得對!”立刻有人附和,“先換吃的要緊!”
“對!先活下去!”
人心開始浮動。生存的壓力,遠比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來得真實。
“都閉嘴!”蘇辰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雜音。
他走到趙鐵柱面前。“你想要糧食?”
“對!”
“我也想。但靠釘子和鐵條,我們能換來多少?夠我們吃幾天?十天?一個月?然后呢?繼續守著這個破車間,過一天算一天?”
蘇辰撿起地上的石頭,遞還給趙鐵柱。“用這個,我們可以造出比別人耐用三倍的犁頭。一個犁頭,就能換來我們一個月吃的糧食。你選哪個?”
趙鐵柱看著手里的石頭,又看看蘇辰,沒有接話。
蘇辰轉向老杜。“老杜,你最懂人心。你說,是每天都有飯吃的希望更能聚攏人心,還是一堆賣不出去的釘子更能?”
老杜沉默了。他看著蘇辰,這個年輕人的身體里,仿佛藏著一頭不知疲倦的怪物。
“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老杜緩緩開口,“如果這次煉出來的還是廢物,這爐子就熄火。我們所有人,都去碼頭扛活,一天還能掙幾個銅板。”
“好。”蘇辰點頭。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直接開始指揮眾人。
將崩裂的鋼錠重新砸碎,投入爐中。木炭被再次點燃,風箱開始鼓動。
蘇辰親自稱量著敲碎的錳礦和石英砂,在爐溫達到頂點的時刻,命令工人將它們分批投入爐內。
整個車間里,只有風箱的呼嘯聲和木炭的爆裂聲。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那座再次變得通紅的高爐。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他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希望。
當鋼水第二次流出時,它的顏色似乎沒有太大變化。
但蘇辰的心安定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用普通的沙模,而是讓趙鐵柱按照他畫的圖紙,提前做好了一個犁頭的陶范。
鋼水注入陶范,冷卻。
當趙鐵柱敲開陶范時,一個造型奇特的犁頭露了出來。它比市面上常見的鐵犁更薄,線條更流暢。
“這東西……”趙鐵柱拿起它,第一感覺是輕。他用手指敲了敲,聲音清脆,但不發悶。
“太薄了,地里石頭多,一下就得斷。”他還是不信。
“試試。”蘇辰說。
趙鐵柱將犁頭固定在地上,再次舉起了他的八角錘。所有人都退開了幾步,準備迎接又一次的碎裂。
“要是斷了,明天我就去碼頭。”趙鐵柱盯著蘇辰,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會有那個機會。”
趙鐵柱大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大錘狠狠砸在犁頭的尖端。
“當!”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錘被高高彈起,趙鐵柱虎口劇痛,錘子幾乎脫手。
而那個薄薄的犁頭,靜靜地躺在原地,被錘擊的地方,只有一個淺淺的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