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光明區。
侯亮平剛剛從光明峰項目的工地上回來。今天一上午，他陪著易學習跑了好幾個標段，見了十幾個負責人，簽了厚厚一疊材料。累是真累，但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回到辦公室，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秘書王偉端來一杯熱茶，輕聲說：“侯書記，您先休息一會兒，下午兩點還有個會。”
“好，我知道了。”侯亮平揮揮手，“你先出去吧，我休息一下。”
王偉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侯亮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但他此刻卻嘗不出任何味道。他滿腦子都是易學習今天說的那些話——“這些材料必須盡快簽字，我們時間不多了。”“那幾個企業負責人，你約一下，我們需要當面核實。”“侯書記，這次全靠你了。”
全靠他……侯亮平苦笑。他算什么？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想看看有沒有什么消息。屏幕上顯示有一條未讀信息，他點開一看，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侯局，聽說你被蔡成功實名舉報了。省院已經立案，陳局負責。專案組已經成立，今天剛開的會。你自已小心。”
侯亮平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蔡成功舉報他？
實名舉報？
省院已經立案？
他的手開始顫抖，手機差點從手中滑落。他重新看了一遍那條信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蔡成功，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那個他親自帶隊抓進看守所的人，現在實名舉報他受賄。
侯亮平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蔡成功那張總是帶著幾分討好的臉。
侯亮平睜開眼睛，手指顫抖著撥通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放下手機，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窗外陽光燦爛，但他的心里卻一片冰涼。
他想起剛才陪著易學習去工地時的情景。那些企業負責人對他恭恭敬敬，一口一個“侯書記”。易學習對他客客氣氣，一口一個“侯書記配合得很好”。所有人都把他當成光明區的書記，當成沙瑞金的棋子，當成一個有用的人。
可現在，這個“有用的人”，馬上就要成為被調查的對象了。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在這個城市里，在這個位置上，他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鐘家？鐘小艾上次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從他當上光明區委書記那一刻起，鐘家就沒有他的位置了。
沙瑞金？沙瑞金現在自顧不暇，怎么可能來保他？
易學習？易學習需要他配合調查，但如果他被調查了，易學習只會換一個人配合。
他只有自已了。
侯亮平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陷進肉里，他卻感覺不到疼痛。他的腦海中飛速轉動著，想著接下來該怎么辦。
承認？不可能，他沒有做過的事，憑什么承認？
否認？可蔡成功是實名舉報，而且內容詳細，他否認有用嗎？
拖？陳海負責這個案子，陳海是他的朋友，也許可以……
不對。侯亮平突然想起，陳海是季昌明的人，季昌明是誰的人？誰都不是。他只會按程序辦事，不會為任何人徇私。
而且，李達康那邊肯定會催著盡快調查。他怎么可能拖得下去？
侯亮平的腦子越來越亂，各種念頭像潮水一樣涌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他想起當初來漢東時的雄心壯志，想起鐘小艾送他上飛機時的叮囑，想起第一次見到沙瑞金時的激動。那時的他，以為自已終于可以大展拳腳了，以為自已終于可以擺脫“鐘家贅婿”的標簽了。
可現在，他即將成為階下囚。
手機又響了。他低頭一看，是易學習打來的。
“侯書記，下午兩點那個會，麻煩您一定要參加。有幾個關鍵問題，需要您親自解釋。”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好的，易書記，我會準時到。”
掛斷電話，他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侯亮平站在窗前，望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腦子卻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不停地分析著每一個可能性。
專案組已經成立，陳海負責。但陳海沒有第一時間來找他，這說明什么？說明有人打了招呼，讓陳海先別動他。這個人是誰？
沙瑞金。
只有沙瑞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動機。他需要自已配合易學習完成光明峰項目的調查，所以必須拖住這件事，給自已爭取幾天時間。
可是，幾天之后呢？
侯亮平的手指微微收緊。幾天之后，等田國富和易學習不再需要他配合，等那些該簽的字都簽完，該約談的人都約談完，那時候，他還有什么價值？
到那個時候，沙瑞金會保他嗎？
不會。
侯亮平太清楚了。在沙瑞金眼里，他只是一枚棋子。有用的棋子，就放在棋盤上；沒用的棋子，就扔掉。現在他有用，所以沙瑞金幫他拖幾天。等他沒用了，沙瑞金還會管他的死活嗎？
不可能。
到時候，他就會被帶走調查。蔡成功的那封舉報信，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會成為壓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李達康那邊會盯著，上面會盯著，媒體會盯著。他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即使最后查清了，證明他是清白的，那又如何？被調查過的干部，前途已經毀了。
到那時候，他還有什么？
什么都沒有了。
侯亮平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已必須做一個選擇。而且，必須快。
繼續跟著沙瑞金，只有死路一條。
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
倒向李達康。
這個念頭一出現，侯亮平自已都嚇了一跳。倒向李達康？那個他一直要調查的人？那個沙瑞金讓他配合易學習去查的人？
可是，還有別的選擇嗎？
寧方遠？他得罪過寧方遠，人家根本不會要。
只有李達康。
李達康現在需要人。光明峰項目是他的命根子，省紀委的調查正一步步逼近。他一定在拼命想辦法阻止調查。如果自已能在這個時候幫上忙，如果能阻礙紀委的調查，讓沙瑞金什么都查不出來……
那李達康會怎么對他？
侯亮平腦子飛速轉動。李達康需要他做什么？他作為光明區委書記，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以拖延材料的提供，可以給易學習的調查設置障礙，可以在關鍵問題上“含糊其辭”，可以在約談企業負責人時“不經意地”透露出一些信息……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讓易學習的調查寸步難行。
當然，這樣做風險巨大。一旦被發現，他就徹底完了。不僅政治生命結束，還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但是，如果不這么做，他也是死路一條。
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