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業被濃煙逼得退后,咳嗽著,眼淚直流。
他吸入的煙霧不僅含有有毒物質,還有加濕器中檀香精油不完全燃燒產生的更復雜的化合物。
這些氣體讓他頭暈目眩,四肢開始發軟。
安全屋!
對,隔壁的安全屋!
這個念頭如同救命稻草般抓住他。
他記得安全屋的密封極好,里面有獨立氧氣!
他所在的臥室與隔壁安全屋之間的有一道便捷門!
那是他最后的逃生通道,從臥室內部即可開啟,直通那固若金湯的避難所。
他連滾爬地向記憶中那道門所在的墻壁摸索。
手指觸到墻面裝飾的接縫——就是這里!
他用力推,墻面紋絲不動。
用力拉,也毫無反應。
隱藏的門把手機構精巧地嵌在裝飾板后,需要先向下按壓特定位置,再橫向滑動解鎖。
這本是為兼顧隱蔽性與緊急開啟而設計。
但此刻,在濃煙、黑暗、窒息感與瀕死的恐慌吞噬下,趙承業的手指只能徒勞地在光滑的墻面上抓撓。
某種無形的力量,控住了他的心智與這精巧的機關。
他的動作完全失去了章法與準頭,每一次混亂的嘗試,都恰巧錯過正確的觸發點。
那扇本應救命的門,冰冷地沉默著,近在咫尺,卻遠隔生死。
絕望如同冰冷的鐵箍,勒緊了他的喉嚨。
他瘋狂地用拳頭砸,用肩膀撞。
可墻體只傳來沉悶的回音。
“砰!砰!”
臥室主門方向傳來護衛更猛烈的撞門聲,木屑紛飛,但門依然未被撞開。
安全屋就在一墻之隔,里面有著獨立的氧氣,堅固的防護……可他打不開這扇門!
“砰!”
臥室的主門終于被護衛撞開了一道縫隙。
濃煙滾滾涌出。
“長官!”護衛看到里面翻滾的黑煙,心急如焚。
但火勢似乎已經從加濕器蔓延開來,引燃了附近的書桌和窗簾,熱浪撲面而來。
“快!拿滅火器!加速撞!”護衛隊長嘶吼著。
一名護衛轉身去取走廊備用的滅火器,其他人繼續試圖擴大門縫。
臥室里,趙承業的意識正在迅速模糊。
濃煙遮蔽了視線,窒息感攫住了每一寸思維,門外模糊的呼喊與撞擊聲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他徹底失去了對外界變化的感知能力。
他知道自已快不行了。
安全屋近在咫尺,卻隔著一道他打不開的門。
合金防爆門,獨立氧氣……
那些他精心準備的堅固堡壘,此刻卻成了將他隔絕在生路之外的冰冷墻壁。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趙承業渙散的瞳孔里,倒映著不遠處那臺仍在噴吐著濃煙的加濕器。
這氣味,這炙熱,猛然撬開了記憶最深處的匣子。
十歲那年,班里有個家境普通的男生,因為在一次球賽中讓他出了丑,被他記恨。
那男生一家住在城邊老舊的平房區。
某個周末,他帶著兩個跟班路過那片區域,指著那一片雜亂的老房子對跟班說:
“看著真礙眼,給那小子家點教訓,燒他間屋子,嚇唬嚇唬。”
跟班連夜去了,用的是最粗糙的汽油瓶。
火勢起得太猛,夜里風又大,不僅那男生家的屋子瞬間被吞沒,火星還濺到了鄰家。
等火被撲滅,從廢墟里扒出了四具焦黑的尸體——
男生的父母、他年幼的妹妹,以及恰好來借住的表姐。
調查最終定性為“流浪漢用火不慎引發的重大火災”。
父親動用關系徹底壓下了此事,只把他叫到面前,盯著他說:以后做這種事,尾巴要干凈。”
沒有責備他的惡,只提醒他善后。
那一刻他徹底明白,有些事,只要他想,就可以做。
此后,火成了他一種高效而隱蔽的“清潔”工具。
對付頑固的敵人,他只需對負責的人提一句“那片地區消防隱患很大”,不久后那里便會發生一場“意外”火災。
火與煙,曾是他鏟平障礙、制造恐懼、并最終達成目的的直接手段。
如今,這曾被他玩弄于股掌的火焰與濃煙,正以幾乎相同的方式包裹他、灼燒他、吞噬他。
喉嚨里是同樣的灼痛,肺部是同樣的撕裂感,視野被同樣翻滾的黑暗淹沒。
那些他受害者臨死前的痛苦與絕望,他從未在意過的。
此刻卻無比清晰地在他身上重演。
報應……
沈介山被燈砸死前,是不是也看到了屬于他自已的“過去”?
這個念頭閃過,隨即趙承業的意識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
當護衛們終于破開大門,一邊用滅火器壓制臥室內的明火,
一邊冒著殘余的濃煙沖進去時,發現趙承業倒在距離那扇隱蔽門不足兩米的地上。
趙承業的身體早已僵硬冰冷,臉上和口鼻處覆蓋著黑色的煙塵,
眼睛圓睜著,里面凝固著最后時刻的恐懼與不甘。
官邸的火災被迅速撲滅,實際過火面積不大,主要燒毀了臥室一角的家具和部分地板。
趙承業的死因初步判定為吸入有毒煙霧導致的窒息。
那臺加濕器被確認為火源,內部電路故障引發火災。
隱蔽門開啟不便的問題也被發現,被記錄為“影響緊急疏散的隱患”。
一切似乎又是一連串不幸的巧合:
有瑕疵的電器、電壓波動、過度固定的門、當事人的恐慌和操作失誤……
龍城長官官邸的火災和趙承業的死訊,在天亮前就傳遍了該知道的所有人的耳朵。
龍城治安總局副局長劉振國接到報告時,正在辦公室里假寐。
他聽著電話那頭的匯報,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掛斷了電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泛白的天空。
又死一個。
這次是火災。
在防護最嚴密的官邸里,被自已安裝的加濕器燒死了。
劉振國摸出煙,想點上,手卻抖得厲害,打火機幾次都沒打著。
最后他放棄了,把煙揉碎扔進垃圾桶。
他感到一種深徹骨髓的寒意。
這不是意外,絕不可能是。
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
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試圖掌控局面的人頭上。
這已經不是人力所能及的范圍。
劉振國知道,龍城的天,又要變了。
不,或許龍城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天。
有的只是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