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辰時三刻，書院后門。\"
江停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落下了這句話，拿著書就準備離開了課堂。
\"先生的意思是……\"
\"不是說要看黃訓導？\"江停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靠在門邊看著底下的學生，\"怎么，又不想不去了？\"她拖長音調(diào)，故意曲解他們的意思。
“去！自然是要去的！”
“我們這不是確認一下嗎？”
江停笑了下，再次轉(zhuǎn)身。
崔碑幾個見她要走了，連忙追上去，他們幾個是真的被整怕了。
“先生先生，你慢點走，明兒個我們來接你吧。”
“是啊先生，免得讓你勞累”
“先生，我們把課業(yè)都做的差不多了，您要不要看看？”
江停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將書卷起敲了敲離的最近的尚望，這家伙就是個鬼機靈。
“放心，我這段時間可沒空去你們家拜訪。”
就在前段時間，江停心血來潮，應(yīng)了曾經(jīng)說的話，挨家挨戶與每位學生的家長來了一次友好的交流。
從那以后，本就只敢偷偷摸摸搞事人也徹底老實了。
幾個人尷尬的笑了笑。
邢泰河：“先生說的是哪里的話，我們這是尊敬師長，沒想那么多。”
江停沒理他們，此刻他們已經(jīng)到了門口，一眼她就看到了有穿著官服的人站在門口，看見她，那幾人立馬揚起笑容迎了上來。
\"江學正。\"為首的衙役躬身行禮，態(tài)度謙卑，\"于府尊在明月樓設(shè)了宴，特命卑職等護送先生赴宴。\"
江停揚起慣常的笑容，面容溫和偏偏眼底一片冷淡，書卷在她指間轉(zhuǎn)動，最后又啪的落下。
聲音突兀，炸得一行人只覺得心里毛毛的，更加不安。
本就一邊倒的氣勢更加頹唐。
崔碑將書撿起，雙手奉到江停身邊，“先生，您的書……”
江停慢悠悠接了書，看著額頭已經(jīng)滲出冷汗的衙役。
\"我這小小學正竟能得知府大人的青睞，看來前日送去的三甕腌梅子，很是合口呢？\"
那衙役嘴唇囁嚅了一下，腦子飛快轉(zhuǎn)動。
腌梅子，什么時候送腌梅子，倒是送了三個人過去。
“江學正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他笑著恭維一句。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可江停偏偏不，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的眼光可沒知府大人的好，就說這腌梅子吧，我就不喜歡。”
衙役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只在心里暗罵——什么人啊，把他當狗耍呢！果然不是什么好差事，難怪那些狗腿子都推三阻四的。
江停看著他，又笑了，這一次笑容中帶了些戲謔，只笑得那衙役不知所措，只能干巴巴陪笑。
“志遠，你覺得呢，腌梅子如何？”
突然被點名，習志遠只是愣了下，就反應(yīng)了過來。
江停身后的學子紛紛散開，讓出一條路。
習志遠一邊腦袋飛速轉(zhuǎn)動，一邊緩步走到了江停身前。
他倒是聽父親說過自已這位先生的所作所為，所以突然被問到，也沒有慌張。
“糖霜雖甜，核仁苦，學生也不喜。”
衙役喉結(jié)滾動，笑容越發(fā)僵硬，心里也越發(fā)著急——自已若是沒把事辦妥當，回去鐵定完蛋。
“府尊特意交代，今日席間有上好的秋露白。\"
說話間，他躬身的弧度更深了些，袖中滑出個織錦荷包，\"說是定要請先生品鑒......可謂是苦盡而甘來。”
江停笑了一聲，笑意不達眼底。
那織錦荷包的工藝極好，金縷交織，彩線穿梭，一看就是請了了不得的繡娘。
什么苦盡甘來，不過是用錢財掩蓋那些罪行。
江停沒接，衙役的手僵硬地收了回去。
尚望在后面看著，腦中猛然想起幾日前江停教《貨殖列傳》說的——金玉其外者，內(nèi)里多是敗絮。
于永寧這位父母官的名聲向來好，做事也向來受人頌揚，可如今一看，也就那樣。
廊下穿堂風掠過，落葉嘩嘩落下，吹得江停微微低頭，一邊拍了拍身上的雜塵她一邊看似若無其事的閑聊。
\"秋露白釀在官窯青瓷里，總沾著股泥腥氣。\"
頓了頓，她又用書卷挑起衙役腰間腰牌，\"倒是粗陶壇子更惹人愛。\"
衙役后頸汗珠滾進領(lǐng)口，江停伸手接了那荷包，掂量了下荷包，荷包中有金瓜子落地，發(fā)出輕脆的聲音。
江停沒有管，只是將手中荷包整理了下，拋向身后。
\"收好了，以后可有妙用。\"
身后傳來短暫的慌亂動靜，又很快安靜下來。
江停拾階而下，黑色長靴踩在金瓜子上，她也依舊目不斜視。
\"勞煩轉(zhuǎn)告你家大人——\"
走到衙役身邊，她忽然駐足。
\"井水若渾了，釀出的酒可是會酸腐生蛆的。\"
衙役唯唯諾諾，只能吶吶稱是。
江停又笑了一聲，揮了揮手與眾人告別，轉(zhuǎn)瞬間就消失在街角。
衙役愁眉苦臉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習志遠等人。
“諸位公子，小人就先回去復命了。”
習志遠這些人中少數(shù)幾個看得清剛剛云里霧里對話中隱藏的暗潮洶涌，大多數(shù)雖聽出了問題，卻并不算了解。
對于衙役要走，他們也沒為難，只是目送他離開。
邢泰河兩三步走下階梯，撿起地上被江停踩了一腳的金瓜子，“嘖，好大的手筆！”
其余的人也跟著跑了下來，一個個暗暗咂舌，目光一下子就移到了尚望手中的荷包上。
尚望挑下眉，“你們誰愿意，給你們保管。”
有人立馬想答應(yīng)下來，轉(zhuǎn)念一想又閉了嘴。
邢泰河把金瓜子擦干凈遞給崔碑。
崔碑下意識接了，反應(yīng)過來時，自已已經(jīng)被幾位好友架著走了一段路。
金瓜子有些硌手，冰冷，尖銳，崔碑握了握，想起剛剛江停目不斜視踩上去的畫面，他心里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